脚下的暗红色手工羊毛地毯，厚实得像团棉花。
林晓婷踩着那双掉了一块皮的尖头高跟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
托盘里的那瓶拉菲。少说十几万。
瓶底压在不锈钢托盘上。重量顺着她那双满是冻疮的手腕，一路往下坠。坠得骨头缝都在泛酸。
就这短短十几米的距离。对她来说，比走上一趟奈何桥还要漫长。
宴会厅里的冷气开得足。风口呼呼往外灌着凉风。
她身上那件劣质的红色旗袍。面料薄得透亮。开叉一直咧到了大腿根。
风一吹。鸡皮疙瘩顺着裸露的小腿直往上窜。
“你特么……手给我稳点！”
领班跟在后面。刻意压低了嗓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可是九州财团的陆少！你要是敢洒出一滴酒。老子把你卖到东南亚去填窟窿！”
林晓婷喉咙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呜咽。
她不敢回头。只能死死咬着泛白的下嘴唇。铁锈味顺着舌尖滚进喉咙里。
就在半个小时前。
黑中介把这件带着劣质香水味的破旗袍扔给她。告诉她，今晚是百亿级别的大场面。
那些大腹便便的煤老板。戴着拇指粗的金链子。眼神像一条条滑腻的毒蛇。在她露在外面的大腿上肆无忌惮地扫来扫去。
“哟。这妞身段凑合啊。一晚上多少钱？”
“拉倒吧。你看她那手，粗得跟砂纸似的。扫兴。”
那些刺耳的黄腔。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扇在她曾经引以为傲的自尊上。
以前她可是林氏集团的女总裁！这些煤老板连林氏大楼的门槛都不配进！
现在。她却为了三百块钱的日薪。要忍受这种扒皮拆骨的羞辱。
“呼——”
林晓婷深吸了一口气。肺管子像火烧一样疼。
她已经走到了第一排。至尊VIp圆桌。
这里的空气。仿佛都比后面那些座位要稀薄。
几个京城来的红色资本大佬。还有魔都本土的财阀掌门人。全都安安静静地坐在两旁。没人敢大声喧哗。
全场所有人的余光。都有意无意地。汇聚在正中央那个位置上。
陆川。
他靠在天鹅绒的椅背上。姿态散漫。
修长的手指夹着半截古巴雪茄。青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那张冷硬的侧脸。
唐岚坐在他旁边。
这位魔都商界出了名的冰山女魔头。此刻竟然捏着一颗剥了皮的紫葡萄。
身子微微前倾。胸口的白皙若隐若现。
她把那颗葡萄。小心翼翼地。送到了陆川的嘴边。
“尝尝。空运过来的玫瑰香。”唐岚的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
陆川没躲。
张开嘴。吃下那颗葡萄。
深邃的黑眸连一点波澜都没起。就像皇帝接受妃子的伺候。理所应当。
林晓婷端着托盘的手。猛地抽搐了一下。
心脏像被一只带着倒刺的手死死攥住。然后用力一扯。
疼得她差点叫出声来。
她想起以前在家里。陆川端着刚切好的水果拼盘。讨好地递到她嘴边。
她嫌弃他手洗得不干净。一巴掌把果盘掀翻在地。
“你是不是有病！拿你洗抹布的手碰我吃的东西！恶心死了！”
那时候陆川是怎么做的？
他蹲在地上。一声没吭。把散落一地的水果和玻璃碴子。一点点捡起来。
现在。
她只能像个最低贱的女招待。站在这对璧人的身后。看着别人去做那些她曾经不屑一顾的事。
“倒酒啊！死人啊你！”
领班在后面急得直跺脚。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催促。
林晓婷浑身一激灵。
她慌乱地低下头。不敢让陆川看到自己这张抹得惨白、青紫交加的脸。
颤抖着手。从托盘里拿起那瓶拉菲。
拔掉木塞。倾斜瓶身。
酒红色的液体。顺着瓶口。缓缓流进陆川面前的水晶高脚杯里。
“叮。叮当。”
她的手抖得太厉害了。
玻璃瓶口控制不住地磕碰在杯壁上。发出细碎、杂乱的碰撞声。
这声音在安静的VIp区。显得格外刺耳。
林晓婷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瞬间惨白。
完蛋了。
惊扰了客人。领班说会扒了她的皮！
她猛地闭上眼。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甚至已经做好了被陆川认出来、当众羞辱的准备。
她隐隐有一种病态的期待。
期待陆川能认出她。哪怕是骂她一句。嘲笑她一句。至少证明，他眼里还有她林晓婷这个人。
可是。
没有。
陆川依旧靠在椅背上。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空荡荡的拍卖台上。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往旁边扫哪怕一毫米。
仿佛站在他身边倒酒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而是一团可有可无的空气。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当面扇她几个耳光。还要让她绝望。
“倒好了就滚一边去！别在这碍陆少的眼！”
旁边的一个保镖跨前一步。像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语气冷硬。
林晓婷死死咬着牙。把眼泪憋了回去。
她端着空了的托盘。像个逃兵一样。佝偻着背。退到了宴会厅最边缘的阴暗角落里。
站得笔直。双腿发酸。却连动都不敢动。
“咚。”
一声沉闷的钟声。在大厅上方回荡。
宴会厅里的水晶吊灯。依次暗了下去。
只有拍卖台上的几盏聚光灯。亮得刺眼。
一个穿着银灰色西装的白发拍卖师。拿着一把鎏金的小锤子。步履稳健地走上台。
大屏幕上。亮起了一张巨大的卫星地图。
用红线圈出了一块位置极佳的地皮。
会场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刚才那些还在谈笑风生的大佬们。全都收起了笑脸。坐直了身子。
空气中。弥漫起一股看不见硝烟的血腥味。
这就是百亿级别的资本游戏。真正的修罗场。
林晓婷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她这种连两百块房租都交不起的底层老赖。哪怕只是站在这儿闻一闻空气里的金钱味道。都觉得双腿发软。
“各位贵宾。晚上好。”
拍卖师清了清嗓子。浑厚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
他举起手里那把鎏金锤子。在半空中虚晃了一下。
“今晚的重头戏。魔都东区一号地块。”
“占地三万坪。地铁、商圈全覆盖。绝版的核心资源。”
大厅里死一样的寂静。
连咳嗽声都听不见。
林晓婷瞪大了眼睛。看着屏幕上那块标红的区域。
她以前当林氏总裁的时候。全部身家加起来，也不过才一个多亿。连这块地的零头都不够。
而坐在一排的陆川。却像个没事人一样。慢条斯理地抖了抖雪茄的烟灰。
“闲话不多说。”
拍卖师猛地抬高了音量。锤子高高举起。
“城东一号地块。起拍价。”
他环视全场。目光锐利。
“五十个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