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架桥底下的穿堂风,像带刺的冰刀。呼啸着刮过光秃秃的水泥桥墩。
林晓婷缩成一团。打了个激灵。猛地睁开眼。
后脑勺磕在粗糙的水泥地上。一阵钻心的闷痛。
视线里,灰蒙蒙的。头顶上,汽车碾过减速带的“轰隆”声,震得人耳膜发麻。
“这……这是哪?”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脸。摸到一手混着机油的烂泥。
不是唐氏大厦那光洁如新的大理石地板。也不是那个发霉漏水、但好歹能遮风挡雨的地下室。
是一条散发着浓烈尿碱味和死老鼠恶臭的立交桥底。
“醒了?醒了就别装死!”
张翠花尖锐的咒骂声在耳边炸响。
老太太那身引以为傲的碎花睡衣,现在比抹布还脏。大半夜在雨里淋透了,贴在肥肉上,冻得她嘴唇发紫。
她正蹲在一个红白相间的塑料编织袋旁边。双手死死护着里面的几个破碗。
“你个没用的丧门星啊!两百块!连两百块的房租你都拿不出来!”
张翠花一边骂。一边伸手在林晓婷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
“人家房东带着狗来赶人!那狗牙齿这么长!差点没把我这条老腿咬断了!你倒好,半路上两眼一翻装死。还得老娘把你拖到这桥洞里来!”
林晓婷没躲。
被掐的地方青紫了一大块。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她慢慢撑起上半身。环顾四周。
不远处。几个头发打结、满脸黑泥的流浪汉。正裹着破纸箱子。用一种看肥羊的眼神盯着她们。
那眼神里透着股子阴森的贪婪。让人头皮发麻。
“姐……”
靠在另一个桥墩下的林强。虚弱地哼唧了一声。
他瘸着一条腿。断了小拇指的那只手,肿得像个紫黑色的毒瘤。纱布早烂成了泥条,往外渗着黄色的脓水。
“我饿……我冷……给我弄口热水喝吧。”
林强脸色惨白得像张纸。牙齿上下磕碰。发出格格的响声。
“水水水!就知道喝水!老娘我都快饿死了!”
张翠花一听儿子要水,火气更大了。
她四下踅摸。突然眼睛一亮。
桥洞拐角的一个破垃圾桶旁边。躺着半个被人咬过一口、长了绿毛的馊肉包子。
张翠花眼冒绿光。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我的!这是老娘先看见的!”
她双手死死抠着那半个包子的一角。就像抠着块金元宝。
就在这时。
“汪!”
一声低沉的狗吠。从垃圾桶后面传出来。
一条饿得皮包骨头的野狗。呲着满嘴黄牙。猛地窜了出来。
野狗眼珠子通红。一口咬向张翠花手里的肉包子。
“哎哟!”
张翠花惨叫一声。手背被锋利的狗牙划出一道血口子。
但她愣是没松手。
“小畜生你敢抢老娘吃的!老娘打死你!”
曾经在滨江大平层里,连喝燕窝都嫌弃不够热的阔太太。
此刻。为了半个发霉的馊包子。正跟一条野狗在满是尿液和死老鼠的水泥地上,疯狂扭打撕咬。
“妈……”
林晓婷看着这荒诞的一幕。
嗓子里像塞了一团带血的棉花。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陆川说得对。
死太容易了。这种每天为了几块钱,跟畜生抢食的日子。才是真正的地狱。
每天一千块的高利贷。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铡刀。
刀疤脸今天没来。不代表明天不来。要是明天交不出那一千块,林强剩下的手指头,甚至是她自己的器官……
林晓婷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往下想。
她死死咬着下嘴唇。铁锈味弥漫口腔。
扶着冰冷的墙壁。艰难地站了起来。
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卫衣上的泥水已经干透了。变成硬邦邦的壳。一动就往下掉渣。
“我去弄钱。”
她嗓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片。
没理会在地上打滚的张翠花。也没看虚弱的林强。
林晓婷拖着那只被碎玻璃割破、还在渗血的光脚。一瘸一拐地走出了桥洞。
刺眼的阳光晃得她一阵头晕目眩。
街上车水马龙。西装革履的白领们拿着咖啡。行色匆匆。
没人多看她这个像叫花子一样的女人一眼。
林晓婷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晃荡。肚子饿得直抽筋。胃液腐蚀着胃壁,泛起一阵阵痉挛的绞痛。
去哪里弄钱?
去借?魔都的金融圈早就被陆川一句话给封死了。以前那些塑料姐妹花,早就把她拉黑了。
去打工?
她除了会在办公室里签签字、对着底下人颐指气使。连个Excel表格都做不明白。去哪里找一天能赚一千块钱的工作!
不知走了多久。
她的视线。停在了一条脏乱差的后街巷子口。
一家名叫“夜色玫瑰”的低端KtV门口。贴着一张被风雨吹得皱巴巴的红纸。
上面用粗黑的记号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
【高薪急招。包厢推销员。日结。底薪加提成。上不封顶。】
【限女性。放得开。有酒量。包食宿。】
林晓婷死死盯着那张红纸。
“放得开……包食宿……”
她喃喃着这几个字。眼底闪过一丝病态的决绝。
为了活下去。为了每天那一千块的高利贷。为了不让老妈和弟弟饿死在桥洞里。
尊严算个屁。
清白算个屁。
以前陆川为了给她拉投资。能在酒桌上喝到胃穿孔吐血。现在轮到她自己了。凭什么不行?
林晓婷咬着牙。把那头被自己剪得狗啃一样的短发。胡乱往耳后掖了掖。
拖着那只流血的脚。一瘸一拐地。
朝着那扇贴着俗气粉色窗花、散发着劣质香水味的大门。
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