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去缅北?”
林晓婷牙齿剧烈磕碰着,发出格格的脆响。
张翠花在地毯上疯狂扭动,满脸的鼻涕混着血水往下淌,沾了一嘴灰。“晓婷……救妈!妈不去那种地方啊!”
光头把带血的棒球棍杵在地砖上。尖锐的刮擦声刺得人耳膜生疼。他从咯吱窝夹着的黑皮包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A4纸。
“龙哥发话了。看在你们林家快绝后的份上,给条活路。”
纸片甩在林晓婷沾满泥水的脸上。边缘划过侧脸,渗出一道血丝。
“从明天起,每天连本带利还一千块现大洋。”光头俯下身,烟屎牙缝里喷出一股韭菜混着旱烟的臭气。“少一毛,剁你身上一两肉。自己选吧。”
林晓婷盯着纸上密密麻麻的黑底白字。指甲死死抠进掌心,掐出几道青紫的月牙。她张了张嘴,嗓子眼像塞了团干枯的茅草。
“我签。我签。”
……
四个小时后。
城南老工业区,一处防空洞改建的地下室。
推开那扇掉漆的木板门。一股浓烈的尿碱味夹杂着墙皮发霉的酸气,直冲脑门。下水道倒灌的积水没过了门槛。
头顶那盏瓦数可怜的灯泡闪了两下。勉强照亮屋里唯一的一张破旧弹簧床。
“造孽啊——”
张翠花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她伸手去摸床单,摸到一手黏糊糊的黄梅天水汽。
以前在滨江花园的大平层。她睡的可是定制的乳胶床垫。每天早上还得有保姆端着鲜炖燕窝送到床头。
现在呢。肚子叽里咕噜叫唤了一通。胃里直泛着苦水。
林晓婷像个泥塑一样缩在墙角。两眼空洞地盯着地上爬过的一只黑壳潮虫。
“死丫头你还有脸发呆!”张翠花上去就是一脚,踢在女儿的小腿骨上。
林晓婷闷哼一声。没躲。
“老娘都快饿出胃病了!还不赶紧去弄点吃的!”
“没钱了。”林晓婷声音沙哑。摸出兜里仅剩的一把零钱,散落在发霉的桌子上。几个钢镚叮当乱响。
加起来不到十五块。
张翠花一把抓起那把零钞。嫌弃地撇着嘴,趿拉着那双塑料拖鞋,骂骂咧咧地往外走。
南门农贸市场。
地上淌着发黑的污水。混合着烂白菜叶子和禽类粪便的浓烈腥臭。
张翠花捏着鼻子。踮起脚尖跳过一个水坑。拖鞋底打滑,险些摔个狗吃屎。
她走到一个卖小菜的摊位前。拿起一颗蔫头耷脑的大白菜。挑剔地翻弄着外层泛黄的叶子。
“这烂菜帮子你卖两块一斤?抢劫啊!”她翻了个白眼,唾沫星子喷了摊主一脸。
“嫌贵你别买啊。”摊主是个黑瘦汉子。一把夺过白菜,“这都收摊价了,爱要不要。”
“你个臭卖菜的嚣张什么!”
张翠花习惯性地摆出以前阔太太的架子。双手叉腰,短粗的手指头快戳到汉子鼻尖上。
“我告诉你,我以前吃澳龙都不带眨眼的!你这破白菜白送我都不……”
“哟。”
旁边水产摊子突然传来一声嗤笑。
一个穿着防水厚胶衣的胖大妈,手里拎着把沾满鱼血的剖肚刀。满脸戏谑地凑了过来。
“我当是谁呢。嗓门比杀猪还大。”
胖大妈往案板上剁了一刀。木屑飞溅。
“这不是林家的阔太太嘛。怎么,大平层住腻了,跑这儿来体验底层生活了?”
张翠花身子一僵。脸上的横肉剧烈抖了两下。
这胖大妈她认识。
半年前。她开着林强那辆保时捷来买海鲜。嫌大妈递鱼的手有味儿,当众打翻了人家的水盆。还骂人家是“一辈子翻不了身的泥腿子”。
这回算是撞枪口上了。
“关你什么事!杀你的死鱼去!”张翠花梗着脖子,眼神却往四周胡乱躲闪。
“我杀鱼挣的可是干净钱。”胖大妈冷哼一声,嗓门拔高了八度,“不像某些人,听说女婿跑了,公司破产,现在变成老赖到处躲债呢!”
周围买菜的大爷大妈全围了过来。指指点点。
张翠花那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她恼羞成怒。抓起菜摊上的一把带泥胡萝卜,没头没脸地就往胖大妈身上砸。
“你个烂舌头的泼妇!我撕烂你的臭嘴!”
泥胡萝卜砸在胶衣上邦邦直响。
胖大妈火了。一把扔了手里的刀。
转身端起案板底下那盆不知道存了几天、沤得发黑发臭的洗鱼水。
“泼妇是吧!老娘今天就给你洗洗你那张贱嘴!”
“哗啦——”
一整盆带着鱼内脏、烂虾壳和黑泥的腥水。劈头盖脸地浇在张翠花身上。
冰冷的刺骨污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流。几片带血的鱼鳞吧唧贴在脑门上。一股令人作呕的下水道死老鼠味,瞬间把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啊!”
张翠花尖叫着抹了一把脸上的黑泥。引来周围一阵刺耳的哄堂大笑。
她连句狠话都没敢撂下。捂着脸,撞开人群,像条夹着尾巴的落水狗一样落荒而逃。
冷雨还在下。
张翠花顶着一身散发着恶臭的烂鱼鳞。跌跌撞撞地顺着铁皮楼梯爬下地下室。
阴风顺着领口往里猛灌。冻得她上下牙直打架。
“死丫头……你给老娘等着!一会必须给我烧锅热水洗澡……”
她一边哆嗦着嘟囔。一边抬起脚。没好气地“砰”一声踹开那扇虚掩的木板门。
门板撞在剥落的墙皮上。掉下一大块白灰。
屋里那盏破灯泡还在忽明忽暗地闪烁。
那股熟悉的尿碱霉味里,多了一丝浓重的、让人反胃的铁锈腥气。
张翠花骂人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那张发黑的弹簧床上。多了一团蜷缩着的人影。
“强……强子?”
张翠花哆嗦着往前迈了半步。脚底踩在地上的一滩暗红色液体里。滑了一下。
床上的人影剧烈抽搐着。慢慢转过一张肿得看不出五官的紫青色脸庞。
林强嘴里咬着半截带血的脏毛巾。
他举起那只包着破烂t恤的右手。布料早被鲜血浸透了,顺着手腕往下滴着黏稠的血珠。
原本该长着小拇指的地方。空荡荡的。只剩下一个往外渗着血沫子的肉窟窿。
“妈……”
林强吐掉嘴里的毛巾,嗓子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吼。
“疼……我不想成残废啊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