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疼啊!”
林强从破床板上滚下来。单膝跪在地上。那只少了小拇指的手直哆嗦,血水顺着手腕滴滴答答地砸在水泥地上,溅起一小朵一小朵暗红色的血花。
张翠花身上的死鱼烂虾味还没散干净。闻着这股子新鲜的血腥气,两眼一翻白,双腿发软就要往后倒。
“强子!我的心肝肉哎!”
她扑通一声跪在发黑的水洼里。两只粗糙的大手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儿子那只包着破t恤的血手。老泪纵横,连哭带嚎,声音大得能把这防空洞的顶给掀了。
林晓婷像个游魂一样。拖着被高跟鞋磨出几个血泡的光脚丫子,一步步蹭进门槛。
她那件平时连点褶子都舍不得有的高仿香奈儿裙子,现在沾满了机油和泥巴,硬邦邦地贴在身上。
“姐!你还有脸回来!”
林强一眼瞥见门口的林晓婷。那张被揍得青紫的脸瞬间扭曲起来。五官挤成一团,像个发面馒头。
他咬着牙,忍着钻心的疼,猛地从地上窜起来。抬起那只完好的左手,照着林晓婷的脸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
这一巴掌用了死力气。林晓婷本就虚弱,身子一歪,后脑勺直接磕在剥落的墙皮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你个没用的废物!”
林强眼珠子瞪得凸出眼眶。红血丝爬满眼白。唾沫星子喷了林晓婷一脸。
“要不是你连个破公司都保不住,连那五十万都凑不齐!我特么能少一根手指头吗!老子以后连牌都摸不了了,都是你害的!”
林晓婷被打懵了。耳朵里嗡嗡直响。
她捂着火辣辣的半边脸,慢慢滑坐在冰凉的地上。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像疯狗一样的亲弟弟。
“你打我?你为了赌债……打我?”
她嗓音劈了叉,带着哭腔,指甲死死抠进手心里的肉中。
“那五十万是给你还赌债的!我刚在外面……差点被光头拖去卖了!你以为那钱是大风刮来的吗!”
“呸!”林强往地上啐了口带血的唾沫,“你不是牛逼吗!你不是林氏女总裁吗!以前你随便从指缝里漏点都不止五十万。现在呢?装什么可怜!”
张翠花在旁边看着,非但没拦着,反而跟着尖叫起来。
“强子说得对!你就是个丧门星!”
她扑上去,一把揪住林晓婷湿漉漉的头发,死命往后拽。
“要不是你瞎了眼!非要把那个王俊杰当个宝,把陆川那个财神爷给赶出家门。咱们能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吗!”
老太太手劲极大。林晓婷觉得头皮都要被撕下来了,疼得直倒吸凉气。
“每天还一千块!你拿什么还!那光头说了,还不上就剁手!你是不是想看着我跟你弟弟一起死啊!”张翠花一边骂,另一只手像雨点一样砸在林晓婷肩膀上。
林晓婷被按在脏水里。鼻腔里全是发霉的酸臭和老妈身上的鱼腥味。
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彻底崩断了。
“怪我?你们现在来怪我了?!”
她猛地爆发出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头撞在张翠花那堆肥肉上。
张翠花哎哟一声,被撞得一屁股跌坐在积水里,溅起一片黑泥水。
林晓婷摇晃着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当初是谁嫌陆川穷酸的!”
她指着地上的张翠花,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
“是谁天天在我耳边念叨,说他配不上我。说他就是个没出息的家庭煮夫的!是你!张翠花!”
她又猛地转头,死死盯着靠在墙角喘粗气的林强。
“还有你!林强!是谁拿了陆川的黑金卡去刷保时捷!是谁说只要赶走陆川,林氏的股份就全是我们林家自己的!”
林晓婷像个疯婆子一样又哭又笑。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水,流进嘴里,咸涩发苦。
“现在陆川走了。公司倒了。钱被卷跑了。”
“你们不去怪那个卷钱跑路的王俊杰。反倒来怪我?”
她扑上去,双手死死掐住林强那条完好的胳膊,尖利的指甲抠进肉里。
“五十万的高利贷。要不是你烂赌,惹上那帮放高利贷的。我们能被逼到这地下室来吗!你还我清白!你还我公司!”
“疯子!你撒手!”
林强疼得直呲牙。左手猛地一挥,一拳砸在林晓婷的颧骨上。
林晓婷闷哼一声,嘴角瞬间裂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但她没松手,反而像一只被逼急的母狼,张开嘴,狠狠咬在林强的手背上。
“啊——死丫头你松口!”张翠花从地上爬起来。随手抄起墙角一把断了半截的扫帚,没头没脸地往林晓婷后背上抽。
“打死你个不孝女!我打死你!”
狭窄潮湿的地下室里。曾经在滨江大平层里上演母慈子孝的一家人。此刻像三只为了抢夺发霉骨头的野狗,在满是尿碱味和血水的地上疯狂撕咬扭打。
扫帚疙瘩敲击骨头的闷响。女人的尖叫。男人的痛呼。
混杂在屋顶漏水的滴答声里。显得格外滑稽又可悲。
林晓婷不知道挨了多少下。只觉得后背火辣辣地疼,嘴里满是血腥味。
她死死咬着林强的手不松口。直到对方一脚狠狠踹在她的肚子上。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林晓婷被踹飞出去,后背撞翻了那个生锈的铁皮柜子。
“咣当”一声巨响。
柜子里的破烂衣服散落一地。
林晓婷像滩烂泥一样瘫在衣服堆里。半天喘不上气来。
林强捂着被咬出血印子的手,靠着墙滑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张翠花扔了半截扫帚。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拍着大腿又开始干嚎。
“这日子没法过了啊……老天爷啊,你怎么不劈死这个丧门星啊!”
屋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三个人粗重的呼吸声。和那股子越来越浓的绝望气息。
就在这时。
被扔在破桌子上的那个碎屏手机。突然亮了起来。
“嗡——”
微弱的震动声,在死寂的地下室里显得特别突兀。
林晓婷艰难地转过头。肿成一条缝的眼睛,透过散落的头发。看向那块发着幽蓝光芒的屏幕。
是一条同城新闻的弹窗推送。
屏幕中央。是一张极其高清的现场抓拍照片。
奢华的水晶吊灯下。背景是一整面墙的唐氏集团金字招牌。
一个男人穿着深黑色的手工高定西装。身姿挺拔如松。
他正微微低着头。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一支镶钻钢笔,在一份文件上签字。
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上位者气场。隔着碎裂的屏幕,都能让人感觉到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推送的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
【独家直击!唐氏新能源百亿计划正式启动。神秘特助陆川首次公开亮相。】
林晓婷死死盯着那张脸。
那张她曾经无比熟悉。又因为嫌弃而三年没正眼看过的脸。
她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像是一只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手指在地上的烂衣服里无意识地抓挠着,指甲都劈裂了。
张翠花也看见了屏幕上的照片。哭嚎声戛然而止。
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不可置信的震惊和悔恨。
“晓婷啊……”张翠花哆嗦着嘴唇,指着手机屏幕,“那、那个签百亿合同的……真是咱家以前那个废物陆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