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火门弹回去,磕在门框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林晓婷跪在2601室门口的瓷砖上。楼道外头没灯。借着窗外一晃而过的惨白闪电,眼前的景象像把钝刀子,在她的视网膜上来回锯。
防盗门大开着。锁芯让人用暴力撬烂了,铁皮往外翻卷着。
原本高档的指纹锁碎成了塑料壳。
门框上、墙面上,泼着大片大片刺眼的红油漆。刺鼻的劣质香蕉水味混着一股中人欲呕的粪便臭气,熏得她喉咙发紧。
红漆歪歪扭扭地喷着几个大字:【欠债还钱!杀人偿命!】。
油漆还没干透,顺着雪白的墙皮往下滴。像一条条蜿蜒的血痕。
“妈……”
林晓婷嗓音劈裂,像含了把干草。她双手死死抠着地砖缝隙,顾不上指甲外翻的钻心疼,连滚带爬地往屋里挪。
屋里一片死寂。没有灯光。
手电筒微弱的光束在客厅中央晃了两下。
林晓婷举着那个屏幕裂了缝的破安卓手机。光圈扫过之处,宛如人间地狱。
真皮沙发让人用刀划得稀巴烂,海绵翻飞。
陆川以前买的那台八十五寸液晶电视,屏幕碎成了蜘蛛网。一台饮水机被砸翻在地,水流得到处都是。
茶几上的几个爱马仕空盒子,被踩扁了泡在脏水和不知名的秽物里。
“妈!你在哪儿啊妈!”
林晓婷手脚并用地爬进客厅。膝盖骨磕在玻璃碴子上,扎进肉里。她感觉不到疼。
“晓……晓婷啊……”
黑暗的角落里,餐边柜底下的阴影里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林晓婷猛地转过头,手电筒光束打过去。
张翠花瘫坐在满地狼藉的饭厅角落。
她那头刚做的大波浪卷成了鸡窝,上面还挂着几根湿漉漉的烂菜叶。脸上涂着的昂贵粉底被眼泪冲出两道滑稽的泥沟。
嘴角青了一块,衣服领子被撕破了一大半。
她手里死死抱着个平时用来垫脚的脏抱枕。整个人抖得像个筛糠机。
“妈!他们打你了?”
林晓婷扑过去,一把抱住张翠花。
刚一靠近,一股浓烈的尿骚味扑鼻而来。张翠花那条丝质睡裤湿了一大片。
她竟然被吓尿了裤子。
“打我?他们是要我的老命啊!”
张翠花看见林晓婷,眼底的恐惧瞬间变成了歇斯底里的暴怒。
她猛地一把推开林晓婷。力气大得出奇,直接把林晓婷推得倒摔在碎玻璃渣里。
手掌擦着玻璃碎片划过。鲜血瞬间渗了出来。
“哎哟喂!我造了什么孽啊生了你这么个丧门星!”
张翠花拍着大腿,坐在地毯上撒起泼来。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刮擦黑板。
“好几个花臂大汉啊!拿着砍刀!冲进来就把家里砸了个稀巴烂!还把那种脏东西泼了我一身!”
她指着墙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红漆。三角眼瞪得快要凸出来。
“说是你弟借了三百万高利贷!拿你的公章做的担保!”
“林强呢?他死哪去了!”林晓婷捂着流血的手掌,红着眼珠子吼。
“我怎么知道!那小畜生闯了祸就脚底抹油了!”
张翠花咬牙切齿。突然,她像疯狗一样扑向林晓婷。
两只胖手死死揪住林晓婷的头发。把她摁在地板上。
“都是你!都是你个没用的东西!”
头皮传来撕裂的剧痛。林晓婷尖叫着去掰亲妈的手。
“妈你疯了!关我什么事!”
“怎么不关你的事!”
张翠花双眼通红,唾沫星子喷在林晓婷脸上。
“你要是有点本事,能看住陆川那个摇钱树?能让他跑了?”
她死命扯着林晓婷的头发。像个市井泼妇。
“以前陆川在的时候,那帮放高利贷的哪敢上门?你弟借了钱,陆川偷偷就给平了账!啥时候轮得到人家拿刀架在我脖子上?”
林晓婷拼命挣扎。
一脚踹在张翠花的膝盖上。两人像两条在泥潭里翻滚的野狗,在满地玻璃渣和污秽里撕扯。
“你懂个屁!是他先撤资的!”
“我不懂?老娘懂得很!你就是个作精!明明自己是个靠男人养的草包,非要装什么女总裁!”
张翠花扯碎了林晓婷的真丝吊带。指甲在她胳膊上挠出几道血痕。
“现在好了!摇钱树让你气走了。房子没电没水,债主天天上门!老娘跟你在这个猪窝里等死啊!”
母女俩的咒骂声、撕打声,在黑漆漆的破烂客厅里回荡。
曾经引以为傲的体面、高贵、总裁光环。
脱离了陆川那层厚厚的保护壳后。在最底层社会的真实毒打下,碎成了一地恶臭的渣滓。
这就是现实。没了钱,没了靠山。亲情比纸还薄,翻脸比翻书还快。
同一时间。
魔都最高耸的云顶国际中心。七十六层。
旋转全景餐厅。
整个魔都的璀璨夜景,像一幅巨大的流金画卷,毫无保留地铺陈在落地窗外。
餐厅里回荡着大提琴低沉悠扬的独奏。
陆川坐在靠窗的最佳位置。
深蓝色的高定西装随意地搭在椅背上。他穿着白衬衫,领带松散着。
手里拿着银质刀叉。动作优雅地切着盘子里那块五分熟的A5级顶级和牛。
灯光打在他冷峻的侧脸上。眼神深邃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深潭。
“嗒。”
一双镶钻的细高跟停在桌边。
苏影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
“陆少。刚收到的消息。”
她微微弯腰,声音压得极低,透着干练。
“林家那边的讨债公司上门了。动静闹得挺大。防盗门都砸了。”
苏影点开几张照片,递到陆川眼前。
那是催债人员发出来的威慑照片。
满屋红漆。张翠花尿湿的裤子。还有林晓婷和亲妈在玻璃渣里扭打的狼狈模样。
画面肮脏。透着股令人作呕的穷途末路。
陆川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将切好的一小块牛肉送进嘴里。细嚼慢咽。
牛肉的脂香在舌尖散开。
“知道了。”
他嗓音平淡。听不出一丝快意或者怜悯。
“王俊杰那边呢?”
“在看守所呢。”苏影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涉嫌挪用公款、非法入侵计算机系统。经侦那边已经立案了。至少十年起步。”
陆川拿起桌上的雪白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
“挺好。”
他放下餐巾。骨节分明的手指交叠在桌面上。
视线穿过落地窗。望着北方那片被夜色笼罩的遥远天际。
那深邃的黑眸里,渐渐浮起一层凌厉的锋芒。像一把藏锋多年的绝世凶兵,终于要出鞘了。
三年的隐忍。三年的蛰伏。
在魔都这片小池塘里陪那几个跳梁小丑演的过家家,终于落幕了。
“开胃菜吃完了。”
陆川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苏影。
那股属于上位者、杀伐果断的气场,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压得苏影呼吸微滞。
“帮我订一张明天早上回京的机票。”
他声线冷硬。带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沉寂了三年。是时候让那帮老家伙知道。”
陆川冷笑一声。整理了一下领带结。
“九州财团的太子爷。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