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念一的方案说完，玉虚殿内一时无声。
三位圣人各自沉吟，都在心中掂量着这套处置方案的轻重利弊。
老君最先开口，语气平和，带着几分赞许：“处置得当，情理兼顾，不偏不倚，既正了规矩，又解了私怨，甚好。”
他本就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给两教弟子一个教训，又不至于撕破脸皮。张念一的方案正好踩在这个分寸上，惩戒有度，各有台阶，堪称完美。
老君都发了话，元始与通天便也相继表态。
元始天尊微微颔首，清冷的声音不带波澜：“尚可。就依此而行。”他心中虽觉得自家弟子罚得稍重了些，可赤精子确实下手太狠，理亏在先，方案公允，挑不出毛病，自然没有反对的道理。而且由外人提出惩戒，总比他自己护短要好得多，也免得落个偏袒门下的话柄。
通天教主则哈哈一笑，声音洪亮：“公道！就这么办！俺看这法子挺好，各打五十大板，谁也别喊冤。”他本就是爽利性子，见自家弟子没吃亏，还得了补偿，赤精子也受了惩戒，心中那点气早就消了。再者老君都定了调，他自然不会再节外生枝。
三位圣人齐齐颔首，算是正式认可了这套处置方案。
尘埃落定。
赤精子与长耳定光仙二人如释重负，悬着的心彻底放下。
“弟子遵旨。”二人齐声叩首，随后依言站起身，相对而立。
方才还剑拔弩张、生死相搏的两人，此刻虽依旧神色不豫，却都压下了心中芥蒂。
赤精子率先拱手，声音略显僵硬，却也算诚恳：“此前出手过重，伤及道友，是赤某之过。丹药与功法，稍后自会派人送到碧游宫。”
定光仙也回了一礼，语气平和：“此前失礼冲撞，率先发难，也是贫道之过。灵根自当归还，此事就此揭过。”
两人三言两语，算是正式致歉和解。
表面上看，一场惊动昆仑、险些引发圣人混战的同门纷争，就此圆满落幕。起因只是一株小小灵根，过程几番波折，最终各领其罚、握手言和，看似皆大欢喜。
可张念一站在一旁，心中却清楚，这只是表面功夫。
两位弟子的致歉和解，更像是奉旨行事，碍于圣人威严不得不低头。心底的芥蒂、两教的隔阂，从来就没真正消除过。
赤精子眼底深处，依旧藏着对截教“旁门左道”的不屑与傲慢；定光仙眉宇之间，也仍旧记着被重伤的仇怨。
再看高位之上，元始天尊面色清冷，看向通天的目光里带着几分疏离与不苟；通天教主虽笑着，可眼神扫过元始时，也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与较劲。
方才的对峙与怒火，看似消散，实则只是暂时压下。
他们不满的从来不是这一件事，也不是这一个弟子。
而是长久以来，两教道统的分歧、理念的冲突、身份的对立。
阐教自诩正统，根正苗红，只收天资卓绝的仙人修士，讲求出身、讲究规矩，看不起截教鱼龙混杂、不分披毛戴角。
截教奉行有教无类，万灵皆可修道，认为大道万千、殊途同归，不满阐教高高在上、傲慢偏见。
这种理念上的根本冲突，早已渗透到两教每一个弟子的骨子里。今日只是因一株灵根引爆了矛盾，就算没有这株灵根，日后也会因别的事爆发。
老君显然也明白这一点。
他看着殿中看似和解的二人，又看了看两边各怀心思的元始与通天，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
他没有就此作罢的意思。
这件事，绝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
弟子纷争告一段落，殿中气氛稍稍缓和。
张念一见大事已定，便打算躬身告退。他本就是过路之人，被强留在此断案，如今案子了结，自然该抽身离去，继续自己的洪荒游历。三清家事太深，牵扯太多，久留无益。
可他刚要开口，老君的目光便再度扫了过来，眼神深邃，带着几分探究之意。
“你以为，此事就此了结了？”老君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声钟鸣，震在殿中每个人心头。
张念一心中一动，停下动作，躬身道：“晚辈愚见，弟子各领其罚、致歉和解，恩怨已了，规矩已正，此事当算尘埃落定。”
“尘埃落定？”老君轻轻摇头，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穿透力，“你只看到了表象，没看到根子上。区区一株千年灵根，算不得什么天材地宝，何至于让两个金仙弟子大打出手、生死相搏？何至于闹到二圣震怒、险些开战？”
“你再想想，这真的只是一株灵根引发的纷争吗？”
一番话，问得殿中众人皆是一愣。
张念一垂眸沉思。
其实他方才也隐隐觉得不对。以赤精子和定光仙的身份修为，一株先天灵根确实不值得如此大动干戈。可他一直以为是二人恰逢其会、意气用事，才把小事闹大。如今被老君一点，顿时醒悟——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高位之上，元始天尊眉头微蹙，似乎有些不解，又似乎隐约猜到了什么，面色微沉。
通天教主则挑了挑眉，大大咧咧道：“师兄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还有别的隐情？”他倒真没多想，只当是弟子间寻常私斗，闹大了而已。
老君没有直接回答，目光落在张念一身上，带着几分考校：“你且说说，若不是为了灵根，那二人真正大打出手的根源，会是什么？”
张念一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晚辈不敢妄言。但若说根源，想来……是两教弟子积怨已久，借灵根之事发作而已。”
“阐截两教，理念不同、出身各异，门下弟子素来互相看不上眼，龃龉不断，只是平日碍于师门规矩，不敢明面冲突。今日恰逢灵根之争，新仇旧怨凑到一处，火气一上来，便收不住手了。”
他说得委婉，却点透了核心——这不是偶然事件，是必然爆发。灵根只是导火索，真正的火药桶，是两教弟子长久以来的积怨与偏见。
老君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还算通透。”
“可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老君语气渐渐凝重起来，“弟子积怨，只是表象。根源深处，是道统之争，是理念之别，是你我三清之间，早已存在的分歧与隔阂。”
“弟子不过是行事作风像其师罢了。元始重正统、讲规矩，门下弟子便个个自视甚高、恪守出身；通天倡平等、广收徒，门下弟子便个个随性自在、不服管束。弟子之争，争的从来不是灵根，是对错，是尊卑，是自己所信的道，究竟对不对。”
“今日这事，看似小事，实则是道统矛盾的一次显现。若不挖透根源、说开了去，今日压下去，明日还会爆发。一次比一次凶，一次比一次烈，终有一日，会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老君一番话，说得透彻深沉，直指本心。
殿中一片死寂。
元始天尊面色愈发清冷，沉默不语，不置可否。
通天教主脸上的笑容也收了起来，神色郑重了几分。他再洒脱，也知道老君说的是实话。阐截两教的矛盾，从来就不是弟子的问题，是他们三位圣人之间，道不同，不相为谋。
张念一心中暗叹。
果然，老君根本没打算就事论事。他是要借这件小事，把两教、三清之间深埋的矛盾，摆到台面上来说。
可这种圣人层级的道统之争，哪里是他能掺和的？
张念一只觉得头大，只想赶紧脱身。可老君摆明了要把他留在这，继续当这个旁观者、评判人。
他无奈之下，只能躬身道：“圣尊高见，晚辈受教。只是道统之争，乃是圣人层面的大道之辩，晚辈后辈修士，不敢置喙。”
言下之意，这事儿太深了，我级别不够，就别让我掺和了。
老君却恍若未闻，只是淡淡道：“不急。咱们今日就把这根源挖透，看看这小小的灵根之争底下，到底藏着多少是非恩怨。”
他目光转向殿中两名弟子，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你二人，把争执之时，从始至终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原原本本，再说一遍。记住，不得有半分隐瞒，不得有半分删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