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坡的功记,核了三日。
三日里,八个人每天卯时到任务堂后院,午后才放走。没人知道自己会得多少,只能坐在廊下等人叫名字。湿绳晾在墙根,味道又酸又腥,太阳一晒,整条廊道都是北坡泥水气。
有人带针补鞋,有人靠柱睡觉。陆野把十二日副条从头看了两遍,页角沾着烟坑白灰,字却没有缺。他没有另写一份自己的功劳单。现场册、巡山册和料册若对不上,多一张自述也不能把断木说直。
后院门第一次打开,任务吏只念名字和时辰。有人靠柱睡着,听见自己的名字才惊醒,鞋底一滑,险些把补鞋针掉进湿绳堆。陆野的十二日副条与巡山册对上,赵小刀却被叫到另一扇窗。
那边烧的是兽院工簿。夜调、看幼羊和牵十七号都折成日钱,不进任何人的镇山令。赵小刀听完,把自己的外栏杂役牌压在册边,等任务吏把误夹在陆野页下的一张控网副条抽回去,才收手。
次日,断桩和湿绳全搬进院子。那把折断的驱兽刀也在,断开的两截木纹能拼合。原任务里已经烂透的旧栏留在旧料账,兽群撞坏的部分挂上应急牌,后来换的新闸轴另有料场副条。八个人轮流站到自己做过的那堆东西旁,没做过的便不伸手。
第三日午后,三本册终于合到一页。原牌的八功仍是底数,十二日里的守绳、开沟、查线和夜值只按实际出勤落在各人名下。幼鹿伤页被夹回巡山房,没有另变成一张英雄功牌。
陆野十二日全在。斜绳、百步查线、闸柄和后九日补桩都有副条,任务吏的笔从页首划到页尾,停在十四这一格。
最后落下十四功。
镇山令背面的“待核”先淡去,随后烧出十四个短火点。断驱兽刀与两名轻伤弟子的伤布都有对应副条,令背没有添赔料印。其余人依出勤和伤停各自落账,拿到的数目并不一样。
排在陆野后面的是那名小腿被断桩划伤的弟子。他中间停工一日,令牌上只亮十二点。那人先摸了摸已经结痂的小腿,又把副条翻到伤停那页,确认停工日期只有一行,便收起令牌。
最后一人领完,墙根那捆酸湿旧绳也被料场拖走。绳子在砖地上留下一道黑水,廊下的人各自让脚,没有谁再围着窗口重算别人的数目。陆野等令牌凉下来,才用衣角擦掉边缘沾上的灰。
赵小刀在另一扇窗领到兽院工钱。他把铜钱逐枚数过,夜调与后续轮班分成两栏,青角十七号没有兽损扣钱。数完后,他把钱袋塞进皮袄里,转身回外栏,没有站到预榜下面看陆野升了几位。
陆野翻过令牌。
药债仍是空的。十四功不再沉进黑线,可以留在自己手里。任务栏总档也添上一笔完整封控,比只结原来的八功多出几项可核记录。
预榜当日下午重排。
第十七的位置空了,陆野的名字挪到第十二。修为栏仍是开脉一重,稳定外附一寸;任务栏增加北坡十二日;伤罚栏没有新增。前面第十一与他同境,任务档少一笔,外附记录却到两寸。
十四功只把他送到第十二。
离前十还有两个名字。
陆野没有当晚去接任务。
十二日封控虽未添重伤,睡眠却被夜值切碎。右肘早已不疼,掌根的磨红也退了,身体仍习惯在半夜听见警板便醒。他回丁七舍睡满一夜,第二日才去刀室恢复普通时段。
墙上还是那几把公用木刀。
新刷的白蜡把旧红痕全盖住。值守弟子没有因为北坡记录给他单独一把,也没有把错过的十二日时辰补回来。陆野排在簿尾,收刀后仍只有半刻。
第一日,他只留下一寸。
那一寸比北坡前颜色实,却没有更长。右腿主脉走稳,腰侧细支到掌心,三息后血气回退。看栏屋后那截废木没有白蜡,无法替他证明自己是否进了半寸;回到刀室,得从铜片刻线重新量。
第三日,红痕到一寸半。
前半段颜色均匀,后半寸却细,第二息便褪。记录簿只写“一寸稳,余半寸虚”。陆野没有把两段相加写成一寸半稳定。
那天他回舍得早,膳堂的菜汤还没见底。陆野用一枚短火点换了两块饼和一碗带油花的骨汤,坐在门边吃完。十四功第一次真正能留下一部分,他也没因此只吃干饼省到底。细支已经练到指麻,再狠送只会多添一行伤册。他眼下要的是热饭,还有一夜不被警板叫醒的觉。
陆天成从练步坡回来,裤脚全是泥。他看见陆野右手泡在温水里,把自己那只空盆放到旁边。
“水别续太热。明早手会发软。”
他没有追问红痕多长。丁七舍最近人人都在等总评,问出口的数字第二天便可能变。
第五日,他试图把腰侧分出的血气加粗。
右肩窝立刻发紧,指腹也开始麻。那条路与正月二十八第一次失败没有区别,只是他如今能更早察觉。陆野把刀放下,摸过冷钉,尖圆仍分得清,当日不再试。
第七日,红痕稳定到两寸。
仍是三息。
长度增加,时限没有增加。第二脉没开,肩臂细支能承受的总量仍少。想让红痕更长,只能把同样一股血气铺得更薄;铺得太薄,刀尖方向一抖就会断。
值守弟子在两寸处盖了小印。
预榜再次重排时,陆野升到第十一。
第十名没有掉下来。那人任务栏比陆野少,境界同为开脉一重,外附练习记录却比两寸多半寸,伤罚也为空。真正决定两人先后的,是最终修为复验那一格。
总评前最后一旬,刀室不再每天补蜡。
门边新贴了一张复验流程,日期定在三月初八。到时管料弟子会当众化开两罐新蜡,把二十把制式木刀刷成同一种白。旧红和掌油须先用冷铜片刮净,晾干的刀再按木号挂上通风架。
顺序牌背面各有木号,轮到谁便取对应的一把。流程末尾还添了一条:护手真松,可以在送气前换;白蜡一旦见红,当次便入册。练习簿只排先后,不能替人走完这三息。
陆野看完新贴的流程,没有去记哪把更直。二十把刀都没有刃,三寸红痕也不会因木纹漂亮多停一息。
陆野还有十余日。
他没有把十四功换成独用刀室。单独时辰和护腕能让人多练,却会新增支出,也容易在手麻后多塞几次。陆野照旧用普通时段,白日接两笔不举肩的短工,晚上把饭吃足。
二月二十七,稳定外附过两寸半。
三月初二,红痕第一次到三寸,第三息末端先散。值守弟子只记两寸半。
初四,三寸停够三息,颜色却中间断白。仍不算。
初六,木刀白蜡从刀根向前三寸连续发红,没有断点。第一息颜色浅,第二息最实,第三息开始由前端往后退。铜片压过去,三寸刻线都在红痕内。
值守弟子盖下练习印。
三寸,三息。
境界还是开脉一重。
陆野的右膝先走主脉,腰侧细支再到掌心,顺序没有变。练成三寸也没有让缺口猎刀能承血气,更没给他多开一条经脉。若拿木刀实战,三息后红痕照样会退。
三月初七,最后一版预榜挂出。
榜前比平日安静。名次冻结以后,吵任务功该多一笔、伤罚该少一笔都无用,异议须拿封档副条去另一扇窗,不会在木榜前改字。排在前十的人看过名字便走,十一到十五反而站得更久。
陆野从第十一往上看了一遍。裴烈仍在最前,开脉九重的火点与他隔着太多格。陆野明日要争的只有第十,不是把整张榜一下翻过来。
陆野仍是第十一。
任务堂已经把北坡十四功和三寸练习印录入,排名却冻结到次日统一复验。前十末位的名字在他上面一格,旁边同样盖着开脉一重火点。
复验顺序按预榜从前往后排。
陆野拿到一块薄木牌。
上面刻着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