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墨轩披着一件外衣,从内室走了出来。
他肩伤未愈,脸色苍白,一双眼却依旧沉静。
方才在里头,他将外面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他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书案上那方小小的石印,和旁边残留的印泥上。
他伸出手,指尖沾了一点那红色的印泥,在指腹间轻轻捻了捻。
他看着她,声音比往日低沉了几分。
“是南城那个院子?”
苏念瑶没有回头。
她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看着暮色一寸寸漫上来,将庭院里的花木都染上一层模糊的灰蓝色。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
“都过去了。”
楚墨轩指腹间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看着她清瘦的侧影,看着她笔直的脊背,喉头微动。
他走上前,从身后将一件织锦斗篷,披在了她的肩上。
“夜里风凉。”
斗篷带着他身上的温度,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衫,熨帖着她微凉的肌肤。
苏念瑶的身子微僵,随即又松弛下来。
她没有推开,只拢了拢斗篷的领口。
“你也该回去歇着了。”
她转过身,看着他苍白的脸色。
“伤口要换药了。”
楚墨轩没有反驳,由着她扶着,一同回了内室。
屋里燃着安神香,气味清淡。
青禾和严嬷嬷早已备好了热水、干净的纱布和伤药,见他们进来,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带上。
苏念瑶扶着他在榻边坐下,取过剪子,将昨日包扎的纱布一层层剪开。
她的动作很轻,很稳。
伤口没有再渗血,只是周围的皮肉依旧有些红肿。
她端过一旁盛着温水的铜盆,绞了干净的布巾,一点点地为他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
温热的布巾拂过肌肤,带着轻微的刺痛感。
楚墨轩靠在引枕上,一动不动,只安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看着她专注的神情,手里的活计便是此刻世上最要紧的事。
清理完伤口,苏念瑶又取过一旁的小瓷瓶,倒出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处。
做完这一切,她才取过新的纱布,预备为他重新包扎。
“不必了。”
楚墨轩喉结动了动,开口道:“不必了。”
“夜里闷热,让它透透气,好得快些。”
苏念瑶的动作顿了顿。
她抬起眼,看向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
“也好。”
她将纱布和药瓶都收好,又端起那盆染了血污的水,预备出去倒掉。
刚一转身,手腕便被他拉住了。
他的手很烫,力道却不重。
苏念瑶回过头。
只见楚墨轩忍着肩伤,小心地侧过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只半尺见方的紫檀木匣子。
那匣子做工精良,通体光素,只在盖面上用银丝嵌了一枝小小的梅花。
他将匣子放在床榻上,推到她面前。
“你打开看看。”
苏念瑶的目光从匣子上滑过,又落回到他的脸上。
她没有动。
楚墨轩看着她,自己伸出手,将匣子打了开来。
匣子里铺着一层厚厚的明黄色锦缎。
锦缎之上,静静地躺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枚玄铁打造的令牌,令牌上雕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麒麟。
右边,则是一块黄花梨木的对牌,上面用阳文刻着一个“楚”字,是外院大总管调动人手、支取银钱的信物。
苏念瑶看到那枚玄铁令时,气息一窒。
她认得这东西。
前世,她曾在谢子轩的书房里,听他与同僚议论过京中各家的势力。
他说,楚家最让人忌惮的,并非明面上的官职与财富。
而是楚家世代相传,只听家主号令的一支暗卫。
调动这支暗卫的信物,便是一枚麒麟玄铁令。
见令如见家主。
可生杀,可予夺。
“我的伤,瞧着虽重,却未伤及根本。只是,要痊愈,少说也要两三个月。”
楚墨轩的声音在寂静的内室里响起,清晰而沉稳。
“伤好之后,我需离京一趟,去西北。”
“此行,路途遥远,少则半年,多则一年,归期未定。”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
“我不在的这些日子,楚家的内宅、外院,还有这支暗卫,便都交给你。”
“这令牌与对牌,你收好。”
苏念瑶看着那两样代表着楚家长房至高权力的东西,没有立刻伸手。
她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
“为何是我?”
楚墨轩迎上她的目光,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郑重。
“楚家主母,理当掌家。”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信你。”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比任何解释,都更有分量。
苏念瑶与他对视了许久。
她缓缓地伸出手,先是拿起了那枚沉甸甸的玄铁令。
令牌入手冰凉,那雕刻的麒麟纹路硌在掌心。
她又拿起了那块黄花梨木的对牌。
木质温润,上面还带着他的体温。
她没有推辞,也没有再说一句多余的话。
只将那令牌与对牌,放回匣中,而后将匣子合上,放在了自己手边。
“我收下了。”
她抬起头,看向他。
“外院的几位总管,性情如何,平日里与哪几房走得近些,你需与我细说。”
“还有那几处庄子和铺子的管事,哪些是家生子,哪些是外头聘的,各有什么长处和短处。”
楚墨轩看着她坦然接下这一切,甚至已经开始盘算如何行事,眉宇间的凝重散去,眼中终于透出笑意。
他知道,他没有信错人。
“好。”
他点了点头,将外院几位核心管事的底细,一一向她道来。
“总管事姓林,是我父亲在时便跟着的老人,忠心不二,只是性子有些固执,认死理。”
“副总管姓李,是我提拔上来的,人机灵,有野心,用得好了,是一把快刀。只是你要时时敲打,莫让他起了别的心思。”
“还有庄子上的张管事,他是二房老太太的娘家侄儿,平日里最是爱占些小便宜,账目上你要多留心。”
他一句一句地分析着,声音虽有些虚弱,思路却清晰无比。
苏念瑶安静地听着,将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名字,都牢牢记在心里。
窗外的更鼓敲过二更。
烛火摇曳,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墙上。
一问,一答。
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事。
待他说完,口干舌燥,额上也渗出了一层薄汗。
苏念瑶起身,先是去倒了杯温水,伺候他喝下。
而后,才端起那盆早已凉透的血水,走了出去。
她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方绞得半干的热帕子。
她走到榻前,俯下身,用那方帕子,一点点地,为他擦去额上的汗珠。
她的动作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楚墨轩闭着眼,能感觉到她微凉的指尖,偶尔会触碰到他的皮肤。
就在她将帕子拿开,预备再去清洗时。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擦拭的手腕。
他眼皮有些沉重,低声道:“有劳夫人。”
“有劳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