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色微亮。
苏念瑶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褙子,外头罩了件薄薄的斗篷,在严嬷嬷的搀扶下,出了静宜园。
青禾早就备好了马车,是一辆半旧的青帷小车,不起眼,却干净妥帖。
阿木骑着马跟在车后,腰间佩着那枚麒麟玄铁令。
马车出了楚府,一路往城外去。
街上的小贩刚摆出摊子,豆浆的热气混着晨雾,早起的行人裹着衣裳匆匆走过。
苏念瑶坐在车里,掀开帘子看了一眼。
这样的人间烟火,她从前在谢家时,是瞧不见的。
马车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往西,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便到了京郊的田庄。
这处庄子是楚家祖上传下来的,田亩千余,佃户百余户,每年的收成,占了楚府外院进项的三成。
马车刚在庄子门口停稳,庄头刘大便带着几个管事,笑着迎了上来。
刘大约莫五十出头,脸上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黝黑。
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直裰,腰间系着绣寿字的腰带,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
“哎呦,大少夫人屈尊来了,可真是稀罕事。”
他弓着腰,满脸堆笑,眼里却带着几分轻慢的打量。
“小的早就备下了酒菜,就等着给大少夫人接风呢。”
苏念瑶由着严嬷嬷扶着下了车,站定后,目光在他脸上一扫而过。
“不必了。”
“我今日来,是查账的,不是吃酒的。”
刘大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随即又恢复如常。
“查账?这账目早就呈到府里去了,大少夫人若是有疑问,小的这就去取。”
他说着,便要吩咐人去账房。
“不必。”
苏念瑶打断了他的话。
“账目我带来了。”
她从怀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到其中一页,指给他看。
“这上头记着,今年开春,府里拨了三百两银子下来,用作春耕的种子银。”
“按着往年的份例,一亩地该得种子二斤,咱们这庄子千余亩地,至少要备下两千斤谷种。”
“可这账上写着,你只买了一千五百斤。”
“那少的五百斤,银子去了哪里?”
刘大的额上沁出了汗珠。
他擦了擦汗,陪着笑。
“大少夫人有所不知,今年开春雨水少,谷种的价钱比往年贵了不少。”
“那三百两银子,只够买这些了。”
“小的也是没法子,总不能让地荒着吧?”
苏念瑶听了,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她静静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深不见底。
“那咱们去库房看看吧。”
“看看这一千五百斤谷种,是不是真值三百两银子。”
刘大的脸色变了。
他张嘴刚想辩解,阿木便上前一步,冷冷盯着他,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一行人往库房走。
库房在庄子最里头,是一排青砖垒的小屋,门上挂着一把铜锁。
刘大从腰间摸出钥匙,手抖得厉害,试了两次才将锁打开。
门一开,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
苏念瑶抬袖掩鼻,走了进去。
库房里堆着几十个麻袋,上头盖着一层草席。
她走到最近的一个麻袋前,弯下腰,掀开草席。
麻袋的口子松松地系着,她伸手进去,抓出一把谷种。
谷粒干瘪,颜色发黑,还带着一股酸腐的气味。
她将谷粒放在指尖捏了捏,一碰就碎,里头是空的。
这哪里是今年的新种。
分明是陈年的霉谷。
苏念瑶将那把谷种攥在手里,转过身,看向刘大。
“这就是你说的,值三百两银子的谷种?”
刘大的脸色惨白。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大少夫人饶命!小的……小的也是一时糊涂,被人给诓了。”
“小的不知道那卖种子的,给的是霉谷啊!”
苏念瑶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手里的谷种,一粒一粒地,扔回到麻袋里。
第一粒。
第二粒。
每扔一粒,刘大的身子就抖一下。
扔完了,她才拍了拍手上的灰。
“阿木。”
“在。”
阿木上前一步。
“将刘大,还有账房的几个管事,都看管起来。”
“派人去佃户家里,一户一户地问,今年春耕,都领了多少种子。”
“问清楚了,记下来,明日卯时,我要看到结果。”
阿木应了一声,便带着人将刘大等人,押了下去。
库房里,只剩下苏念瑶和严嬷嬷。
严嬷嬷看着那一袋袋的霉谷,叹了口气。
“这刘大,胆子倒是不小。”
“敢在春耕的种子上动手脚,这要是种下去,一年的收成都毁了。”
苏念瑶没有接话。
她只是在库房里转了一圈,将每一个麻袋都查看了一遍。
全是霉谷。
她走出库房,站在门口,看着庄子里来来往往的佃户。
有的挑着水,有的赶着牛,脸上都带着麻木的疲惫。
夜里,阿木带着几个人,将查出来的结果,呈到了苏念瑶跟前。
佃户们领到的谷种,大多只有往年的一半,且都是霉谷。
有些佃户已经将种子种下去了,地里的苗长得稀稀落落,怕是活不到秋收。
苏念瑶看完了,将那厚厚一叠供词,放在了桌上。
“传刘大。”
刘大被押进来时,整个人都蔫了。
他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苏念瑶坐在上首,看着他。
“刘大,你在这庄子上,做了多少年的庄头?”
“二十……二十三年了。”刘大的身子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这二十三年,府里待你不薄吧?”
“是……是。”
“那你为何,要拿着霉谷,来糊弄佃户,糊弄府里?”
刘大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苏念瑶没理会他的辩解,从桌上拿起那本账册,翻到其中一页。
“这账上记着,你用三百两银子,买了一千五百斤谷种。”
“可我打听过了,今年开春,谷种的价钱,是一两银子十斤。”
“三百两,能买三千斤。”
“你这一千五百斤霉谷,是从哪里来的?”
刘大的脸色越发难看。
他不住地磕头,额头触地,闷声作响。
“是……是小的从旧粮行里,花了五十两银子买来的陈谷。”
苏念瑶将账册合上。
“好大的手笔。”
刘大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大少夫人饶命,小的……小的上有老母,下有儿孙,求大少夫人开恩……”
“开恩?”
苏念瑶看着他。
“那些佃户,一家老小,靠着地里的收成过活。”
“你给他们霉谷,断了他们的生路,可曾想过开恩?”
刘大不说话了。
苏念瑶站起身。
“按着家法,克扣春耕银两,杖责五十,革去庄头之职,逐出庄子。”
“你贪墨的那二百五十两,从你名下的田产里折出来,补给佃户。”
“阿木,去办。”
阿木应了一声,便带着人将刘大拖了下去。
苏念瑶又叫来了副庄头,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王,平日里做事稳妥。
她让王副庄头即日起接任庄头之职,又拨了二百两银子下去,让他重新采买谷种,发给佃户。
王副庄头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小的定不负大少夫人所托。”
苏念瑶点了点头。
“好生做事,莫要让我失望。”
处理完庄子上的事,已是深夜。
苏念瑶坐上马车,往城里赶。
马车行得很慢,她靠在车厢里,闭着眼,有些乏了。
严嬷嬷在一旁,给她捶着腿。
“少夫人,您歇会儿吧。”
苏念瑶应了一声,却没有睡。
马车到了城门口,天色已经大亮。
城门刚开,进城的人还不多。
马车刚要进城,却被一队穿着宫中服色的内侍,拦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