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话音刚落,楚墨轩已然跨过了门槛。
他今日穿了身石青色的常服,未佩戴任何官阶饰物,只袖口处露出一截雪白的衬里,瞧着干净利落。
那通身清冷矜贵的气度,是怎么也掩不住的。
他身后跟着个小厮,怀里抱着两盆开得正盛的绿菊。
那菊花瓣细长,层层叠叠,润泽如玉,色泽是极清透的浅碧,在深秋萧瑟的院子里,显得格外醒目。
“听闻苏姑娘喜好花草,恰逢友人从西北送来两盆,便送来给姑娘赏玩。”
楚墨轩的目光先落在苏母身上,微微颔首致意,话却是对着苏念瑶说的。
他神色平淡,像是一桩再寻常不过的邻里赠礼。
苏母含笑看着他,将膝上的木匣子往旁边挪了挪,算是回了礼。
苏念瑶起身,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
“有劳大人挂心。”
她看着那两盆绿菊,花开得极好,每一朵都精神饱满,枝干挺拔,带着一股不畏秋霜的劲头。
西北。
军需采买,往的也是北地。
他总是在提点她。
苏念瑶已然会意,面上却不露分毫。
“青禾,把花接过来。”
楚墨轩没再多言,看样子,他此行确实只为送花。
他目光在院中那几竿新竹上停留了一瞬,便转身告辞。
“天凉,苏夫人好生将养。”
他走得干脆,和他来时一样悄然无声。
青禾抱着花盆,喜滋滋地问:“姑娘,这花摆在哪儿好?花开得这样精神,摆在您窗下最是好看。”
苏念瑶看着楚墨轩消失在院门口的背影,收回目光。
“摆在正堂东边的高几上吧。”
她顿了顿,又对正要去取水的翠屏道。
“不必了,我自己来。”
她走到水缸边,亲自舀了一瓢清水,回到堂中,拿起桌上的旧帕子,细细将花盆边缘的泥点擦拭干净。
而后,她将水沿着盆壁,缓缓浇了进去。
动作专注而轻缓。
苏母看着女儿的举动,端起手边的热茶,眼中漾开欣慰的笑意。
这孩子心里的冰,总算是开始化了。
然而,这片刻的安宁很快便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陈伯从外头进来,脚步虽快,神色却还算镇定,只是眉宇间凝着散不去的忧色。
“姑娘。”
他走到廊下,对着苏念瑶躬了躬身。
“出事了。”
钱掌柜跟在他身后,一张胖脸已是全无血色,额上的汗珠子混着秋日的凉风,看着一片湿冷。
他一进院子,瞧见苏念瑶,眼圈都红了。
“东家!咱们的生意,怕是……怕是做不下去了!”
翠屏闻言,忙上前一步,将他拦在廊外。
“钱掌柜,有话慢慢说,别惊着了夫人。”
钱掌柜这才看见一旁安坐的苏母,连忙收了声,只急得在原地直跺脚。
苏念瑶将湿了的帕子递给青禾,扶着母亲回了里屋安歇,自己才重新回到堂中。
“说吧,怎么回事。”
陈伯上前一步,神色凝重。
“对街那家倒了的“钱记”铺子,今早被人盘下来了。新东家姓万,是给三皇子府上供货的皇商。”
“万家一开张,便挂出了牌子,所有绸缎布料,一律让利三成发卖。如今半个京城的裁缝铺子和行商,都往他家去了。”
钱掌柜哭丧着脸接话。
“何止是让利三成!他们放了话,只要是从咱们“锦绣记”转头过去的老客,凭着旧账单,还能再减一成!这……这不是明摆着要咱们的命吗?”
翠屏听得气不打一处来。
“这万家也太不讲规矩了!哪有这样做生意的?”
“他们不是在做生意。”
苏念瑶神色平静,她取过算盘,手指在算珠上轻轻一拨,一串刚算好的账目便被拨乱,重新归零。
“他们是在逼我将兵部的军需采买,吐出来。”
钱掌柜一屁股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满面绝望。
“万家财大气粗,背后又是三皇子,咱们……咱们拿什么跟人家斗啊?”
“姑娘,要不……咱们也降价?”翠屏急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客人都被抢走!”
苏念瑶没理会她们的慌乱。
她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将账册上一笔预备采买苏杭丝绸的款项,用墨笔重重划去。
“陈伯。”
“老奴在。”
“从现在起,铺子里所有能动的活钱,不必再进任何丝绸锦缎。”
她将笔搁下,看向陈伯。
“全部换成上好的皮棉,能收多少,就收多少。”
钱掌柜愣住了。
“东家,这……这棉花又不能做衣裳卖,咱们收来何用?眼下是布料的生意要紧啊!”
苏念瑶直视着他,目光不移。
“钱掌柜,你忘了,我们手里最大的生意是什么?”
钱掌柜张了张嘴,期期艾艾地说:“是……是军需采买……”
“官督织造,要的是什么?”
“是……是冬衣……”
“对了。”
苏念瑶微微颔首,“是能让北地的将士在寒冬腊月里保住性命的棉衣。”
她回到堂中,端坐于那两盆绿菊之前,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万家财大气粗,他爱斗气,便由他去。咱们的银子,要用在刀刃上。”
“把手头所有的棉衣订单,都给我盯紧了。针脚要密,棉花要足,交货的日子,一天都不能晚。”
“做买卖,靠的是货真价实的诚信,不是靠一时意气之争。只要咱们交去兵部的棉衣不出半点差错,这生意,就倒不了。”
一番话说完,院子里静悄悄的。
钱掌柜看着灯下那个身形纤瘦的女子,他看着灯下那人纤瘦的身影,方才的慌乱竟一扫而空。
他站起身,对着苏念瑶,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老朽……明白了。”
……
消息很快便传到了工部。
楚墨轩的书房里,长随正低声回禀着柳巷里的动静。
当听到苏念瑶不仅没有接万家降价的招,反而将所有活钱都投进去采买皮棉时,楚墨轩执笔批阅公文的手,那笔锋在纸上顿了一瞬。
他没有抬头,只吩咐了一句。
“知道了。”
长随退下后,他将笔搁下,从手边一摞公文中,抽出一本兵部的巡检名册。
他修长的手指在名册上缓缓划过,最后,落在一个名字上。
都察院御史,张柬之。
一个出了名的铁面御史,为人刚正刻板,查案只认实据,不讲人情,连皇亲国戚的面子都敢驳。
楚墨轩的指尖,在那个名字上,轻轻点了点。
暮色四合。
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青布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柳巷的巷口。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一角,露出一双幽深阴沉的眼。
谢子轩坐在车里,定定地望着远处那方小院。
院墙之内,透出暖黄的烛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