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风,已带了萧瑟的寒意。
街边的梧桐落尽了叶,光秃秃的枝干直指着铅灰色的天。
苏念瑶的马车停在城南一处不起眼的院落外。
这里是她临时租下的成衣作坊,专为赶制兵部那批军需冬衣。
钱掌柜早早等在门口,一见马车,便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东家,您来了。外头风大,快请屋里坐,小的已经备好了热茶和账册……”
苏念瑶没下马车,只由翠屏撩开车帘一角。
她身上依旧是那件月白色的褙子,外头罩了件素色斗篷,人瞧着清减,目光却清亮。
“不必了。”
她声音平淡。
“我直接去后头瞧瞧。”
钱掌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赶忙应着:“是,是,东家这边请。”
他引着苏念瑶穿过前院,绕过堆着布料和棉花的廊下,径直往后头最宽敞的那间大屋走去。
屋里烧着几个炭盆,暖意融融,混杂着新棉和布料的气味。
近百名绣娘埋头坐在各自的马扎上,一排排,一列列,除了针线穿过布料的“簌簌”声,再无半点杂音。
她们手上做的,是冬衣最紧要的棉衣内胆。
苏念瑶的脚步很轻,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只背着手,从一排排绣娘身后缓缓走过。
她的目光掠过那些妇人灵巧的手,掠过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半成品。
她神情专注,目光扫过一排排绣娘灵巧的手,不错过任何细节。
走到最里间的检验案台,她停下了脚步。
案台上,是已经缝合好,只待套上外衬的棉衣内胆。
她随手拿起一件,指腹轻轻拂过衣裳的缝合处,那里的针脚细密,瞧着并无不妥。
她又将衣裳拎起来,对着光,仔细看了看棉花填充的厚薄。
一切瞧着都井井有条。
跟在后头的钱掌柜,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苏念瑶的手指,捏住了那件内胆领口的接缝处。
她停住了。
指腹在那处捻了捻,似乎在感受线的韧性,然后不着痕迹地,稍稍用了些力。
一声极轻微的崩裂声,几不可闻。
苏念瑶眉梢未动。
离她最近的那名绣娘手里的针,忽然慢了下来,她抬头看了一眼东家的侧脸,又很快低下头去。
她手上一慢,身旁的人便察觉到不对,动作也跟着滞涩起来。
很快,满屋子细密的“簌簌”声渐渐稀疏,直至悄然无声。
一屋子的人,都停了手里的活计,或抬头,或侧目,悄悄地望着最里头的那位年轻东家。
钱掌柜心里咯噔一下,后背冒出薄汗,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前去,陪着笑脸。
“东家,可是……这衣裳有什么不妥?”
苏念瑶没说话。
她只是将那件衣裳平摊在案上,两根手指捏着那根已经崩断的棉线,轻轻一捻。
那线一捻便断,糟朽不堪,毫无韧性。
她捏着那根断线,问道:“这批线,是何时采买的?”
作坊的管事闻声,也从人堆里挤了过来,见状忙躬身回话,额上见了汗。
“回……回东家,是十日前新采买的。小的瞧着这批线比往常用的光亮,价钱也便宜两成,想着能为铺子里省些开销……”
他越说头埋得越低,最后没了声音。
苏念瑶将那件衣裳掷回案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她没看管事,也没看钱掌柜,只转头对身后的陈伯吩咐了一句。
“取采买名册来,核对经手人。”
不多时,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伙计被带到苏念瑶面前。
他大约也听说了前头的事,脸色发白,站都站不稳。
陈伯将名册摊开,指着其中一笔记录,一字一顿地念道:
“张三,十月十七,采买白棉线一百斤,记账二十两。可有此事?”
那叫张三的伙计“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东家饶命,东家饶命!小……小的也是一时糊涂……”
他言辞闪烁,只说是一时贪了小便宜,从相熟的供货商那里拿了次货,中间得了几两银子的回扣。
苏念瑶静静地听着,待他说完,才问了句。
“是哪个相熟的供货商?”
张三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个名字。
苏念瑶也不逼他,只对陈伯道:“把他送去顺天府。便说苏家承制军需,有人在紧要物料上以次充好,请府尹大人详查,看看这背后,究竟是哪个供货商,安了这等祸心,意图谋害北地将士。”
“军需”、“谋害将士”这几个字一出来,张三瞬间瘫软在地,再不敢有半点隐瞒,浑身抖着,将事情全招了。
前几日对街“万家”铺子的一个管事找到了他,塞给他二十两银子,让他将铺子里新采买的棉线,换成他们早已备好的一批。
那管事说得明白,这批线只是瞧着不结实,寻常百姓穿,兴许一年半载就坏了。
但军需的活计赶得急,等衣裳送到北地兵士手上,再穿坏,也查不到源头了。
苏念瑶听完,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怒意。
她只吩咐陈伯:“把他,连同那二十两银子,一并捆了,送去顺天府衙门。”
而后,她转向脸色灰败的作坊管事。
“用过这批劣质线的三百件衣裳,全部拆了,重做。”
管事浑身一颤,下意识地辩解道:“东家,这……这三百件衣裳,光是拆线重做的人工,还有棉布的损耗……这得赔进去多少银子啊……”
苏念瑶没有回答他。
她转过身,缓步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窗户。
冷风灌了进来,吹乱了她鬓边的碎发。
她望着院中在寒风里摇曳的枯树,许久,才缓缓开口:
“苏家赔得起银子。”
“北地的将士,赔不起命。”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苏记’这块招牌,也赔不起。”
满屋寂静。
所有绣娘都抬起了头,望着窗边那个纤瘦却挺拔的背影,目光里,是说不出的复杂情绪,有惧,更有敬。
管事低下头,再不敢多言半句,转身便去安排人手,将那些有问题的衣裳尽数收拢起来。
作坊外,街角一处茶摊。
那个曾在柳巷带人拦路的瘦高汉子,正端着一碗粗茶,目光看似随意地瞟着作坊的门口。
当他看到那个叫张三的伙计被两个护院捆着,塞进一辆小车,径直往顺天府的方向去时,他端着茶碗的手顿住了。
他飞快将碗中茶水一饮而尽,扔下两个铜板,压低斗笠,转身混入人流。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马上回报主家,这位苏家东家,不好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