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时间,陆栖几乎都泡在草场上。
咩利羊们的毛一天比一天厚,十一只小羊从远处看已经不像羊了,像十一团会移动的棉花。
银灰色的羊毛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摸上去又软又暖,像最上等的绒毯。
陆栖把日期算了又算,今天正好是第十四天。
早上天刚亮他就起了。他在厨房里简单热了牛奶,就着昨天剩的面包吃了两口,然后把拉鲁拉丝从枕头边上捞起来。
小家伙还没睡醒,红色的眼睛半睁半闭,身体软绵绵地趴在他手心里,像一团温热的面团。
“今天要干活了,”陆栖把它举到眼前,小声说,“醒醒。”
拉鲁拉丝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圆圆的,露出里面一点点粉色的小舌头。
它微微闪了一下蓝光,像是在用念力给自己提神。
陆栖把它放到肩上,它习惯性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脖子,然后就不动了,大概是打算在肩上继续睡。
工具准备好了,陆栖试了试手感,剪刀的开合顺滑,握柄处的皮套已经被之前的掌纹磨得光滑发亮。
一块旧毯子,铺在地上接羊毛用的,一桶温水,几条干净毛巾,用来擦洗羊背上的灰尘和杂物。
他站在草场围栏外面,深吸了一口气。
十一只咩利羊已经醒了,正挤在草场的角落里,你拱我一下我拱你一下地玩闹着。
陆栖翻开围栏的门,走了进去。
咩利羊们对这个每天给它们喂食、打扫圈舍的人类已经相当熟悉了,没有惊慌,没有逃跑,甚至有几只主动走过来蹭他的腿。
银灰色的绒毛蹭在小腿上又软又暖,痒痒的。
最难的不是剃毛本身,是让它们安安静静地站着不动。
第一只被选中的是那只资质最高的雌性小羊,他是十一只里最听话的,陆栖蹲下来拍了拍它的背,它就站在那里没有动,甚至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陆栖拿出了羊毛剪。
他选的是手动剪,不是电动推子。手动剪虽然慢一些、累一些,但对幼年咩利羊的皮肤更安全,不容易夹伤。
电动的虽然快,但噪音大,容易吓到小羊,力道也不好控制,新手用很容易把羊皮剪破。
他把剪刀架在小白背上的那一刻,自己比羊还紧张。
手心出汗,指尖微微发抖,刀刃碰到羊毛的时候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耳朵里咚咚地响。
第一刀下去了。
银灰色的羊毛从刀刃两侧翻卷开来,露出下面一层更浅、更细的底绒。
陆栖的手稳住了,第一下之后反而不抖了,大概是因为最怕的那个“万一剪到皮”的时刻已经过去了,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他顺着羊毛生长的方向,一刀一刀地推过去,从背部到侧腹,从侧腹到颈部,动作不快,但每一刀都很扎实。
这只咩利羊全程都很配合,偶尔动一下腿,但身体基本保持不动。它的眼睛半闭着,嘴唇微微翕动,看起来甚至有点享受的样子,大概是因为剃掉厚重的羊毛之后,凉丝丝的空气直接接触到皮肤的感觉很舒服。
真正的问题出在后面的咩利羊身上,他们乱动,陆栖容易把握不好。
拉鲁拉丝从他肩上跳下来,蓝光亮起,念力稳稳地罩住了小羊的全身。
那只调皮的雄性小羊突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四条腿像被钉在了地上,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稳稳地固定住,只有头还能转,脖子还能动。
它转过头来看了看拉鲁拉丝,拉鲁拉丝冲它叫了一声,那声音不大。
小羊不挣扎了,不是放弃了,是真的动不了了。
陆栖松了一口气,赶紧趁这个机会动手。
拉鲁拉丝的念力保持得很好,小羊的身体纹丝不动,他可以在任何位置安心的修剪,不用担心突然的晃动会剪伤皮肤。
他的速度明显比第一只快了不少,刀刃在羊毛间穿行得越来越顺畅,从背部到腹部,从腹部到四肢,灰白色的羊毛一团一团地落在旧毯子上,像一朵一朵被摘下来的云。
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陆栖找到了一套固定的流程:先把小羊引到固定的位置,拉鲁拉丝用念力固定住,他从背部中间下刀,沿着脊椎向两侧推进,最后处理四肢和腹部。每一只羊大约花五分钟就能剃完,比第一只的十分钟快了一倍。
拉鲁拉丝的念力使用了很长时间,它的角从早上开始就一直亮着蓝光,没有熄灭过。
陆栖注意到它的呼吸变得比平时急促了一些,额头的皮肤微微泛红,但它的眼神依然专注而稳定,没有一丝松懈。
最后一只咩利羊剃完的时候,陆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十一只羊,从第一只到最后一只,加上中途调整和休息的时间,整整用了一个小时。
他的腰酸得像被人折过一样,手指因为长时间握剪刀而僵硬得伸不直,膝盖跪在草地上跪出了两个深深的凹坑。
但他低头看了看旧毯子上那堆成小山的羊毛,又看了看那十一只光溜溜的、露出粉白色皮肤的小羊,心里的成就感比任何时候都实在。
那些小羊被剃光了毛的样子实在有点好笑。银灰色的绒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浅粉色的、皱巴巴的皮肤,四肢和身体的比例突然变得很不协调,看起来像十一只被拔了毛的小鸡。
它们在草场上跑来跑去,大概是觉得身上突然变凉快了,跑得比平时欢快多了。
陆栖靠在围栏上,正要叫拉鲁拉丝过来休息一下,忽然注意到了一件事。
拉鲁拉丝的手上的蓝光没有灭。
从剃完最后一只羊到现在,至少过去了五六分钟。
按理说念力早就应该撤掉了,但蓝光依然亮着,而且亮度在增加,从柔和的浅蓝变成了明亮的湛蓝。
光芒从手的尖端向根部蔓延,像水一样顺着角的曲线流淌下来,包裹住了拉鲁拉丝的整个头部,然后向身体扩散。
陆栖站了起来。
他见过这一幕,三天前,比雕进化的时候,是一团白色的光。
光芒在它身体周围形成了一个椭圆形的光茧,透过光壳,他隐约能看到拉鲁拉丝的身体正在发生变化——它在长高,四肢在变长,头部的轮廓变得更加清晰,那道标志性的绿色刘海在光芒中像水草一样飘动着。
光茧持续了大约十几秒,然后像泡沫一样破碎了,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散落在空气中。
站在那里的已经不是拉鲁拉丝了,是奇鲁莉安。
它的身体是白色的,像穿了一件简洁的芭蕾舞裙,裙摆的弧度优雅而利落。
绿色的头发比拉鲁拉丝时期更长、更厚,像一顶光滑的头盔覆盖在头部两侧,把大半张脸藏在后面。
红色的眼睛透过头发之间的缝隙看着他,还是那双眼睛,还是那个眼神,只是里面多了很多很多以前没有的东西。
它有了像手一样的结构,虽然很小,但和拉鲁拉丝那种圆乎乎的前爪完全不同了。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根手指张开又合拢,张开了又合拢,像是在确认这几根东西真的属于它自己。
“你长大了。”他说。
奇鲁莉安叫了一声,回应了陆栖。
她用那双新的手碰了碰陆栖的手指,指尖凉凉的,很轻,像一个试探性的拥抱。
然后她爬上了陆栖的肩——这个动作她做了几百次了,但这次不一样,她的身体变大了,以前的她能整个蹲在陆栖的肩膀上,现在只能蹲一半,两条腿悬在外面,不是那么舒服。
她试了几次,最后放弃了,从肩上跳下来,改蹲在他的膝盖上。
陆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以前摸拉鲁拉丝的头,手掌下面是柔软细密的绒毛,像在摸一只小猫咪。
现在摸奇鲁莉安的头,手掌下面是一层光滑的、凉丝丝的、像丝绸一样的表面,那是她的“头发”。
他打开了系统面板,扫描了一下奇鲁莉安的信息。
【奇鲁莉安】【准道馆中期】
准天王的资质没有变,但那个资质就像一张高额的存款单,需要时间和努力才能把里面的钱取出来。
陆栖蹲在草场上,膝盖上是刚进化完的奇鲁莉安,面前是十一只被剃光了毛的咩利羊,身后是果园里那棵最高的文柚果树,果树上站着一只威风凛凛的比雕和它手下几十只波波。
远处山坡上的妙蛙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果园里出来了,正慢悠悠地朝这边爬过来,大概是感觉到了这边的能量波动。
“我早上只是想剪个羊毛,”陆栖低头看着奇鲁莉安,用一种自己都觉得好笑的语气说,“没想这么多。”
奇鲁莉安叫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一点“怪我咯”的意思。
收羊毛的人是陆栖提前三天就联系好的。
藤山留下的通讯录里有好几个收羊毛的商贩联系方式,他从中挑了一个评价最好的,提前打电话约好了时间。
那人姓胡,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据说在橙华市及周边几个城镇做羊毛生意做了十几年,口碑一直不错。
胡老板来的时候开着一辆灰白色的小货车,车身上印着“胡记羊毛”四个字,字体是那种一看就是找路边打印店随便做的,歪歪扭扭的但很显眼。
他本人比电话里听起来要胖一些,脸上的肉把眼睛挤成了两条缝,笑起来的时候那两条缝就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两弯月牙。
他下车后第一件事不是看羊毛,而是看陆栖。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一个人经营着一座农场,十一只咩利羊,果园里还有动静——他的目光从陆栖脸上移到奇鲁莉安身上,又从奇鲁莉安身上移到远处屋顶上的比雕,最后落在那堆银灰色的羊毛上,眼睛里的两条缝睁开了一些,露出里面亮晶晶的眼珠子。
“藤山那老小子的农场,现在是你接手了?”他问,声音粗犷但不算难听。
“是我。”陆栖点了点头,“藤山先生去市里了,这里现在归我管。”
胡老板没有再问什么,蹲下来开始检查羊毛。他的动作非常熟练,抓起一把羊毛在手里捻了捻,凑近闻了闻,又拉开看了看长度和卷曲度。
他检查得很仔细,每一把羊毛都看过之后才放进袋子里,像在检查一件商品的品质。
“第一次剃?”他问。
“第一次。”
“手艺嘛,”胡老板看了看羊毛上那些不太均匀的切口,“一般般,有几处剃深了,带了点皮屑,不过幼羊毛质量好,这点小毛病不影响价格。”
他从车里拿出一台电子秤,把羊毛分成三袋分别称重,最后一袋倒进秤盘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把秤盘上的一根枯草捡出来扔掉,才按下称重键。
十一只咩利羊的羊毛,加起来总共十一公斤多一点。陆栖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每公斤一千联盟币,十一公斤就是一万一。
藤山笔记里写的价格是一公斤八百到一千二之间,具体看质量和行情。
胡老板给了一千,算是中等偏上的价格,没有因为他是年轻人就故意压价。
陆栖对这个结果很满意,不是因为钱多,而是因为他的农场终于有了第一笔稳定的收入。
胡老板从车里拿出一沓现金,当场点清递给陆栖。
“以后羊毛都给我留着,”胡老板上车之前回头说了一句,“你家这羊的毛质量不错,只要保持这个水准,价格不会比别家低。”
陆栖点了点头,看着那辆灰白色的小货车沿着土路颠簸着开出了农场,最后消失在路尽头的那树后面。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沓现金,又抬头看了看草场上那十一只光溜溜的小羊。
它们正挤在一起,大概是因为身上的毛被剃光了,风一吹就冷,几只小羊紧紧地贴着彼此取暖。
那个样子看起来又可怜又好笑,像一群穿着秋裤忘了穿外裤的人。
奇鲁莉安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红色的眼睛里映着夕阳的光,她的嘴角微微弯着,那大概是她在大笑。
陆栖把钱收好,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奇鲁莉安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