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等了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比陆栖预想的要漫长得多。
交易区里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在旁边的摊位上挑挑拣拣,有人从他桌前经过时放慢脚步看一眼那块纸板上的价格,然后微微睁大眼睛,再然后摇摇头走开。
一百万这个数字摆在那里,像一道不太高的门槛,但也不是每个人都能随随便便跨过去的。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的角度慢慢发生了变化,从直射变成了斜射,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陆栖看了看时间,大概下午三点多了他来这里已经好几个小时,从德文公司的展示柜到开放区,从买蛋到卖蛋,这一天过得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就在他考虑要不要再等半小时就收摊的时候,一个人影停在了他的桌前。
陆栖抬起头。
来人大概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拎着一个旧旧的公文包。
他戴着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不大的眼睛,眼角已经有了明显的皱纹,但目光温和而沉稳,带着一种教书匠特有的气质。
陆栖愣了一下。
他认识这张脸。不是穿越后才认识的,是“陆栖”的记忆里就有。
李老师,李文,之前陆栖上学的老师。
陆栖张了张嘴,还没想好要不要打招呼,李老师的目光已经从纸板上的字移到了他的脸上。
“陆栖?”李老师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讶,眉头微微皱起,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认错人,“你……你怎么在这里?”
陆栖注意到他的目光移到了桌上那枚伊布蛋,最后落在那块写着“一百万”的纸板上。
那个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意外,有心疼,还有一种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犹豫。
陆栖知道他在想什么。
陆栖的事,橙华市里认识他的人大概都知道了。
“李老师,”陆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我在这里卖点东西。”
李老师又看了看那枚伊布蛋,又看了看纸板上的字,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问“你还好吗”或者“你一个人怎么生活”之类的问题,大概是因为那些问题的答案太明显了,问了也是多余。
他只是把公文包放在桌角,蹲下来,把那枚伊布蛋从蛋托里拿起来,仔细地看了看。
他的动作很轻很专业,先是观察蛋壳的颜色和光泽,然后用指腹轻轻触摸那圈淡金色的纹路,最后把蛋凑近耳边,微微侧头,听了大概五六秒钟。
“道馆级的伊布?”他问,把蛋小心地放回蛋托上,语气里没有质疑,只是单纯的确认。
“道馆级。”陆栖点头。
“上面写一百万,真的不?”
“对。”
李老师没有立刻回应,他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陆栖没有去看那个屏幕,但他大概猜到了那个数字。
一个老师的工资不会太高,一百万不是一笔小数目,可能抵得上他好几年的积蓄。
“李老师,”陆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您要是想买给自己的孩子当伙伴的话,这枚蛋确实合适,伊布的适应性很强,对新手训练家很友好,而且道馆级的资质,将来不管往哪个方向进化,都不会弱。”
李老师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是给孩子买的?”他问。
陆栖指了指他公文包上贴着的一张已经卷边的贴纸——一只皮卡丘,笑得眯起了眼睛。
那个贴纸的磨损程度说明它贴上去已经有好几年了,而且经常被人看到,因为方向是朝着外面的,不是朝着李老师自己。
“您公文包上的贴纸,是给小孩子贴的吧,大人不会贴这个。”
李老师低头看一眼那张贴纸,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很浅,但眼睛里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我女儿今年刚满十岁,”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父亲特有的柔软,“一直想养一只宝可梦,但我跟她妈妈都觉得等她再大一点比较好,现在她生日快到了,我想给她一个惊喜。”
他的手放在那枚伊布蛋上,没有拿起来,但也没有松开。
陆栖没有接话,安静地等着。
李老师沉默了大概半分钟。交易区里的人声、脚步声、远处宝可梦的叫声混在一起,像一个低沉的背景音,而他俩之间这段小小的沉默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德文公司的蛋,有质量保证,但价格贵。”李老师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陆栖解释,“我在那边看了一个多月了,道馆级的伊布蛋,最便宜的也要一百二十万。你这个便宜了二十万,但……”
他没有说下去,但陆栖听懂了他的意思。
德文公司的蛋有联盟认证,买得放心。跟他买,没有中间商,价格便宜,但没有那张官方的质量保证书。
一百万买一枚没有官方认证的蛋,对谁来说都是一个需要犹豫的决定。
陆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是硬伤。唯一的优势就是一点,他上学的时候比较老实。
又过了几分钟,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了身份卡片,站起身来。
“一百万,”他说,“我要了。”
交易是在宝可梦中心的前台完成的。
陆栖在乔伊小姐的监督下,他开了一张凭证过李老师,这张凭证虽然不是德文公司的官方认证,但有宝可梦中心作为见证,也算是有了一个基本的保障
李老师把凭证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又从陆栖手里接过那个装着伊布蛋的便携保温箱。
他提着箱子,站在宝可梦中心的大门口,阳光落在他有些发白的衬衫上,落在他手里那个白色的箱子上。
“陆栖,”他转过身来,“谢谢你。”
陆栖摇了摇头,“是我该谢谢您。”
李老师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伸出手,在陆栖的肩膀上拍了拍,力道不重但很实在,然后提着保温箱转身走进了下午的阳光里。
陆栖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浅蓝色的衬衫,旧旧的公文包,白色的保温箱,那个背影算不上挺拔,但走得很稳,一步一步地,慢慢地融进了橙华市街道上的人流里。
他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拉鲁拉丝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才回过神来。
陆栖低头看了一眼系统面板上的账户余额。
卖掉露力丽的四十万,加上卖掉猴怪的四十万,再加上伊布的一百万,一共一百八十万,扣除买四枚蛋花掉的一百万,净赚八十万。
加上他原本账户里剩下的几千块,现在一共是一百八十万零几千,还有一枚幕下力士的精灵蛋。
这赚钱快呀,但是这不能经常来,不然会被人盯上的。
…………
车子在傍晚的时候到了。
夕阳正从山坡后面沉下去,把整个农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果园方向传来波波们归巢时的叫声,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比比鸟站在柿子树上最高的那根枝头,琥珀色的眼睛远远地看到了他从车上下来,叫了一声,那声音又响又亮。
妙蛙种子出来迎接陆栖,围栏里的咩利羊们也注意到了他回来,十一只小羊齐刷刷地抬起头,发出了一阵此起彼伏的咩咩声。
有几只已经开始用前腿扒栏杆了,大概是急着想出来看看他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
拉鲁拉丝从精灵球里出来,从陆栖肩上跳下来,跑过去挨个检查那些咩利羊。
它每一只都要看一看、闻一闻、蹭一蹭,确保它们在这一天里都好好的。
陆栖站在小屋前面的空地上,看着这一切。
夕阳照在他脸上,暖暖的。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进了屋,从系统空间里取出那枚幕下力士的蛋,把它放在客厅靠墙的那张桌子上。
他没有把这枚蛋放进保温箱,而是找了一块干净的软布垫在下面,又找了一条薄毯子盖在上面。
幕下力士是格斗系的宝可梦,对温度的要求不像其他系那么苛刻,但刚买回来的蛋,多给点温暖总归没错。
拉鲁拉丝从外面跑进来,跳到桌子上,蹲在那枚蛋旁边,歪着头看了看,然后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蛋壳。
陆栖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然后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