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虽已入了冬,可即刻去请,终嫌仓促。
何况那几株灵草蕴藏的灵气,比他摩挲过的最好一枚珠子还要浓郁数倍。
若带去坊市,被胎息六层以上的修士以灵识扫过,少不得惹出祸端。
思来想去,还是请宋医师来家中一趟最为妥当。
正屋里点了一盏油灯,火苗被风压得忽明忽暗。
卫微在灶房忙活了大半个时辰,端上来三菜一汤。
一盘灵猪肉炒青笋,一碗灵米粥,一碟凉拌木耳,还有一盆菌菇汤。
卫微在他对面坐下,替他盛了碗粥,又夹了几片肉搁到碗里。
“多吃些,这几日瘦了。”
陈云抬眼看她。
卫微今日穿一件月白小袄,领口绣了两朵兰草。
脸颊比前些日子丰润了些,白里透着淡粉,嘴唇也添了些血色。
陈云收回目光,低头喝粥。
片刻,他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这几日身子可还好?”
卫微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没什么异常,比先前好了许多。”
陈云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等得闲了,请宋医师过来看一看。”
卫微心里转了几个念头,没有吱声,只点了点头。
她想起陈云晌午回来时的模样。
衣裳换了新的,可脸色不大好,眼里藏着倦意。
他什么都没说,她也什么都没问,只多烧了两个菜。
陈云吃完最后一口粥,将碗筷搁下。
卫微收了碗碟去灶房洗。
陈云望着那影子看了片刻,收回目光,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
次日清晨,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
宋医师挎着药箱从坊市东头出来,沿着石板路往灵田方向走。
他面上皱纹不多,但皮肉松弛,眼袋垂着,嘴角往下耷拉。
路上走得慢,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的灵田。
田里的灵稻早已收割干净,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心里头却存着疑惑。
今早陈云来医馆寻他,说要请他出诊。
他当时便有些意外。
这小子素来利落,能自己跑腿的事绝不假手于人。
今日倒好,反过来请他上门。
事出反常必有妖,只是不知这妖从何来。
医馆出诊的规矩是明码标价的。
寻常散修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枚灵砂,但凡能自己扛一扛的,断断舍不得花这个钱。
宋医师心里转了几个弯,脚下不停。
……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工夫,灵田到了。
陈云站在院门口等着,见宋医师过来,迎上去抱了抱拳。
“宋老,劳烦您走这一趟。”
宋医师摆了摆手,正要说话,陈云却侧身让了让,压低声音。
“前几日小子奉命巡山,在山中得了些东西。
坊市里人多眼杂,不便细说,请您进来一观。”
宋医师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
他在心里摇了摇头。
青屏山那地方,碧水门开了百来年,里头值钱的灵草早就被搜刮过好几轮了。
顶天了捡几株胎息级数的灵草,需要这般神秘?
他看了陈云一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小子不像是那种没分寸的人。
既特意请他登门,总归有把握。
“走吧。”
两人进了院子。
卫微站在灶房门口,身上系了一条蓝布围裙,手里端着一碗热茶。
她脸上已看不出病态的苍白了,两颊有血色,嘴唇润泽,眼角眉梢都带着一股鲜活的气韵。
她见宋医师进来,躬身行了个礼。
“宋老,辛苦您了。”
宋医师点了点头,接过茶碗喝了一口,目光在卫微身上扫了一圈。
三个月前,这女子还是奄奄一息的模样,面色蜡黄,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如今再看,面色红润,气息平稳。
他心下暗自称奇。
卫微将茶碗收了,回灶房去了。
陈云将宋医师引到屋中。
这间屋子不大,靠墙摆了一张木桌,桌上放着几只陶罐,罐口用油纸封着。
陈云将门关上,走到桌边,将几只陶罐逐一启封。
油纸揭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三株灵草,两寸来高,茎干细如发丝,通体莹白。
叶片薄如蝉翼,半透明。
顶端开着花,花瓣也是白的,只有米粒大小,在黯淡的屋子里泛着荧光。
三块碎矿石,淡青色,表面有细密的纹路。
断面参差不齐,边缘锋利。
宋医师的目光落在那三株灵草上,瞳孔缩了缩。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垫在手里,拈起一株,凑到眼前细看。
又放到鼻端嗅了嗅。
“水云草。”
他道。
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却藏不住语气里的笃定与赞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