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云没吭声。
宋医师把灵草放回陶罐,又拈起一块碎矿石,翻过来掉过去看了好几遍,才搁下。
他转过身,瞅着陈云。
“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陈云摇头。
“小子不识,只知其中灵气不弱,比小子摸过最好的五分珠强上许多。”
宋医师嗤了一声,嘴角动了动,也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叹。
“五分珠?
胎息妖物结出来的珠子,也配跟这东西比?”
他顿了顿,手指点了点陶罐里的灵草。
“水云草,炼气良药。
生在水脉交汇处,须壬水之气日夜滋养,三年出芽,五年长叶,七年才开花。
从出芽到开花,整整十五年。
这十五年里,但凡水脉有一点变动,或叫妖兽啃了一口,便前功尽弃。”
他看着陈云,目光复杂。
“这东西的药性,一疗伤,二拓脉。
胎息修士服下一株,体内经脉便能拓宽一些,突破炼气的把握至少多出半成。
便是炼气修士受了内伤,用这东西也能吊住一口气。”
陈云心里一凛,这价值有些超乎他的预料,但面上没露出什么。
宋医师又拿起那三块碎矿石,在手里掂了掂。
“这东西叫锁灵玉,天生便有禁锢灵气的效用。
炼器时将其研磨成粉,掺入法器之中,便能炼出封禁一类的法宝。”
他看了陈云一眼。
“这三块虽碎,碎片中尚残留些效用。
若炼器师手艺够好,能从中提取精粹,炼出一两件胎息法器,不成问题。”
陈云听着,没说话。
宋医师将矿石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运气不错。
水云草开花时散发的灵气极浓,方圆百丈内的妖兽皆能闻到。
按理说,这东西一旦开花,三日之内便会被妖兽吃尽,绝留不到人去采。
可你偏偏采到了。”
他看了那几块碎矿石一眼。
“是锁灵玉将水云草的灵气压住了。
灵气散不出去,妖兽便闻不到。
你误打误撞进了那片区域,将它采了回来。
若换了别的修士路过,灵识一扫,锁灵玉的禁制便会被识破,水云草的气息一散,附近的妖兽顷刻便会围过来。”
他看着陈云,目光里带着审视。
“你运气好,好在你连灵识都没有,什么都感知不到。
所以你将这些东西安安稳稳带了回来,连自己都不知道捡了什么。”
陈云抱了抱拳。
“小子确实不知。”
宋医师沉默片刻,目光在陶罐上停了许久。
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陈云,这东西,老夫想买两株。”
陈云抬起头,看着宋医师。
宋医师面色如常,但眼角的皱纹比方才深了些,像是在绷着一股劲。
“老夫修的是杂灵气。
杂气入体,经脉里淤积了多年,一直无法清除。
这两年愈发严重了,夜里时常胸闷气短。”
他指了指陶罐里的水云草。
“这东西的药性,刚好能化解老夫体内的杂气。
至少能再延我几年寿元。
三十枚灵石,两株。”
陈云的心猛地一跳。
三十枚灵石。
不是灵砂,是灵石。
一枚灵石抵一百枚灵砂。
三十枚灵石便是三千枚灵砂。
他在灵田里种地,一年到头不过挣四五十枚灵砂。
刨去吃喝用度,能攒下十来枚便不错了。
三千枚灵砂,够他攒百年。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脑子里转得飞快。
有了这些灵石,他这辈子都不用再下水采珠了。
不用再冒险,不用再担心哪一日被水里的东西拖下去。
他可以安安稳稳地待在坊市里,学一门手艺,慢慢修炼。
可他又想到另一件事。
他今日能站在这里,能拿出这些东西,全凭运气。
可运气这东西,能用一辈子?
他连最基础的草药辨识都不会,连矿石的种类都分不清。
他甚至感知不出这些灵草的药性。
若是哪一日再得了什么好东西,他连认都不认得,拿去坊市里卖,被人糊弄了都不知道。
这些灵石,够他安稳一阵。
可安稳之后呢?
他又回到从前那个样子。
种田,交租,吃饭,睡觉。
像一头被拴在磨盘边的驴,日复一日地转圈,从不抬头看路。
宋医师见他沉默,以为他在犹豫价钱。
“三十枚灵石,不算少。
但水云草这东西,有价无市。
你若是拿去碧水门,能卖出更高的价,可你没有门路。
若是拿去坊市里卖,散修买不起,商户会压你的价,说不准还会惹来祸事。”
他看着陈云。
“老夫给你这个价,是因为老夫需要它,也因为你值这个价。
换了旁人,老夫不会出这么多。”
陈云沉默了片刻。
他撩起衣袍,跪了下去。
宋医师一愣。
“宋老。”
陈云说,声音不大,却很稳。
“小子仰慕您的医术,想跟在您身边。
这一个多月,您给的《经脉初解》和《针法入门》,小子都翻来覆去读过了。
越读越觉得其中深奥,不是自己闷头能琢磨明白的。
小子想跟在您身边,从最基础的学起。”
他抬起头,看着宋医师。
“求您收下我。”
宋医师没说话。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陈云,目光里闪过复杂。
这小子,确实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变聪明的开窍。
而是知道了自己要什么,也知道了该怎么去要。
宋医师想起这些年陈云的样子。
种灵田,交租,吃饭,睡觉。
不交朋友,不惹是非,不打听消息。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像一头被拴在磨盘边的驴,从不抬头看路。
可这两个月,这头驴抬起头了。
娶了卫微,学了采珠,巡山带回来水云草和锁灵玉,如今又要学医。
每一步都不白走,每一件事都像是在为下一步铺路。
宋医师在心里叹了口气。
拧着的眉头松了松。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在袖子里摸了摸,掏出一块玉佩递到陈云面前。
玉佩巴掌大小,通体墨绿,正面刻着一株灵芝的纹样,背面刻了一个小小的“宋”字。
“这是老夫早年得的一块护身玉。
平日里戴在身上,能挡一次胎息级的致命伤。
碎了便没了,用的时候要谨慎。”
他将玉佩放到陈云手里。
陈云双手接过。
玉佩入手温润,隐隐能感到灵力在其中流转。
宋医师低头看着他。
“明日来医馆,陪老夫一同坐诊。”
陈云心头一热,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是。”
陈云送宋医师出院门。
宋医师将那两株水云草用油纸仔细包好,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袋,手指捏着袋口一抖,油纸包便凭空消失了。
陈云目光微动,看向宋医师的袖子。
那是储物袋。
炼气修士才有资格拥有的东西。
巴掌大小,内里自成一方小空间,能装下不少物什。
他只在坊市的铺子里远远见过一回。
宋医师见他盯着自己的袖子,也不在意,将袖口理了理。
“你这水云草,处理得太毛躁了。
灵草采下来之后要用玉盒盛放,里头铺一层灵棉,再滴两滴灵泉保持湿润。
你用油纸一裹,灵气散了大半。
好在这几日时日不长,影响不算太大。”
他看了陈云一眼。
“剩下的那一株,你自己留着。
三朵白花最有用,你顺着叶子的纹路将它们依次摘下,服下药力便会慢慢显现。
根茎和叶子药力要弱一些,但也不差。
你媳妇和她弟弟身子骨都弱,补一补有好处。”
陈云一一记下,点了点头。
宋医师背起药箱,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
“你小子也算谨慎。
这些东西值不少灵石,你就不怕老夫见财起意,杀人灭口?”
陈云怔了一下。
他看着宋医师的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眼袋很深,嘴角往下耷拉着,像总是不大高兴。
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贪婪,也没有审视。
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感慨,又像是试探。
陈云想了想,说:
“老爷子待陈云不薄。
卫微的病,您只收了二十枚灵砂,诊治了好些回,从没有不耐烦过。
小子不是不晓事的人。
况且,卫微当初那个样子,您都能耐着性子治。
您不是那种人。”
宋医师看了他几息,没说话。
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你那个媳妇。
当初那副模样,要不是你请,老夫是真不想接。
病气重,底子又差,治起来费时费力,还赚不了几个钱。”
他走了几步,又说:
“可你小子能接一个快死的人回家,还能接她弟弟。
这份心性,在散修里头不多见。
人品上,你没得挑。”
陈云没说话,跟在他身后,又送了几步。
宋医师停下来,像是想起什么,转过身看着陈云。
“你这一两个月,变化不小。
不过也正常。
男人开窍,有时候就是一瞬间的事。
经历得多了,自然就长大了。
二十八岁,也不算晚。”
陈云抱了抱拳,没有解释什么。
宋医师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走出去七八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明日一早便来。别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