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城西有条白河,是汉水的支流,水不深,却绕城而过,是天然的护城河,也是清兵运粮运兵的一条水路。
六月里,雨水多,河面涨了,木船来往得勤。清兵的粮船、兵船从上游下来,在白河渡口靠岸,再转陆路送进城外的营寨。义军几次想截,都被沿岸的哨卡挡了回来。
齐林得了探子的消息,把几个头目叫去商议。回来时,刘三的脸沉得像锅底。
白河的船,得烧。刘三把木棍往地上一顿,清兵的粮船、兵船都从上游下来,在渡口卸货。齐大哥定下的计策——夜袭焚船。咱们夜里摸过去,先烧了渡口的船,断了清兵的水路。
他把新兵三队点出来:你们跟着我,埋伏在渡口西侧的芦苇荡。船一到,听号令,一起杀出去。记住,是烧船,不是硬拼。烧了就撤,谁敢恋战,军法处置。
李刚站在队伍里,攥紧了木棍。他心里飞快地盘算——这次是水上,不是官道。船上的清兵多是水手和护兵,人数不会太多,可一旦火起,场面必定混乱。混乱,就意味着机会。
他把张大叫到身边,压着嗓子交代了几句。张大只回了一个字:他没把张大编进刘三的队伍名单里,只在夜里让张大偷偷跟在队伍后头。张大的存在是个秘密,他得挑没人的时候用。
傍晚,队伍开拔。刘三打头,三四十人沿着白河下游的滩涂往渡口摸。月亮被云遮着,河面上黑黢黢的,只有水流的哗哗声和岸边芦苇的沙沙声。
李刚走在马平后头。马平今天格外安静,只临走前跟他说了一句:李兄弟,这次听刘三的,别逞能。
知道。李刚应了一声,心里却另有一本账。
走到渡口西侧,刘三打了个手势,队伍分散隐进芦苇荡。芦苇有一人高,密密麻麻,正好藏人。李刚蹲在一丛芦苇后,脸贴着潮湿的泥地,透过苇叶的缝隙往外看。
渡口是片开阔的河滩,停着十几条木船,大的能载二三十人,小的也能坐几个人。船上都堆着货,盖着油布。岸边有几顶帐篷,是清兵的哨卡,灯笼的光在黑夜里一晃一晃。
清兵不多。李刚数了数,岸边哨卡里约莫十来人,船上还有些水手。加起来,不超过三十。
刘三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像一缕游丝。
李刚等着。露水把衣裤打湿了,冷气顺着裤腿往上钻。他一动不敢动,只把呼吸放轻。张大蹲在他侧后方,像一截木头,无声无息。
等了多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他没概念。时间一点点熬过去,像一把钝刀割肉。
远处传来了水声。不是河水流动的声音,是船桨划水的声音,有节奏的,一下一下。
来了。刘三的声音。
几条木船从上游缓缓下来,靠向渡口。船上的灯笼亮起来,映出船上人的影子——是清兵的兵丁,提着刀,打着灯笼。
刘三没动。他等船靠岸,等清兵下船,等那些兵丁走进哨卡的帐篷,才猛地站起,挥刀一指:
点火!杀!
几十个教众从芦苇荡里冲出去,喊声划破了夜。几个教众冲在最前头,手里拿着浸了油的火把,往船身上一掷。火苗地蹿起来,借着风势,瞬间吞没了船帆和油布。
一声铳响。清兵的哨卡里有人放了鸟铳,硝烟弥漫开来,一个教众捂着胸口倒下。
刘三挥刀冲在最前,鬼头刀劈下去,一个清兵惨叫着栽进河里。
李刚跟着马平往前冲。他一眼看见个清兵从帐篷里冲出来,提刀砍向一个教众。李刚不及多想,断刀横着一格。的一声,震得虎口发麻。那清兵的第二刀又到,李刚退了一步——
张大从侧面闪出,木棍如电,正中那清兵的腕骨。刀落地。清兵还没反应过来,李刚的断刀已经送了出去。
温热的血溅了他一脸。
【击杀敌对目标:清兵 x1。资源点 +3。】
面板的蓝光在视野边缘跳了一下。李刚没空看,只跟着张大往前冲。
张大像一把锋利的刀,棍法扎实,进退有据。他替李刚挡下了一刀,反手一棍敲碎了另一个清兵的膝盖。李刚趁势补刀,又是一声闷哼。
【击杀敌对目标:清兵 x1。资源点 +3。】
两刀。六点。
李刚的心脏砰砰狂跳。不是恐惧,是一种被战场的血点燃的、近乎冷静的狠劲。他跟着张大,一前一后,在火光和硝烟里往前推。
船上的清兵乱成一团。火借风势,已经烧到了第三艘船。清兵们有的跳水,有的提刀反扑,场面混乱不堪。
砰砰砰!几声铳响连成一串。硝烟味混着焦糊味扑面而来,呛得人睁不开眼。李刚被张大拽着扑倒在地,一颗铁砂贴着头皮飞过,打在芦苇上,发出的声响。
趴好!张大压着嗓子喊了一声。这是他第一次在战场上主动出声。
李刚趴在泥里,脸贴着冰冷的地面,耳朵里全是喊杀声、铳声、木头燃烧的噼啪声、马匹的嘶鸣声。血点子溅在他手背上,温热的,转瞬就凉了。
他看见张大弓着身子,在火光和硝烟之间穿梭,木棍舞得密不透风,每一次出击都干脆利落。这是系统造物,无惧伤痛,悍不畏死。比起他自己这副还会疼、还会抖的身体,张大更像一台为战斗而生的机器。
可这台机器,是他一个人的。
撤!火够了!刘三的声音穿透了喊杀声。
教众们开始且战且退。李刚跟着张大,往芦苇荡的方向撤。火光映着河面,十几条船烧成了一片火海,映红了半边天。
清点人数的时候,李刚让张大先一步隐进芦苇深处,弓着腰钻进最密的那丛,蹲下来用苇叶遮住身子。从外头看,不过是一处晃动的芦苇,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马平在旁边清点着战利品,没注意到张大的去向。李刚暗暗松了口气。
回到营地,天快亮了。齐林亲自过来,看了渡口方向那片火光,没多话,只拍了拍刘三的肩:干得不错。
李刚回到窝棚,等周围安静下来,才调出面板。
【击杀敌对目标:清兵 x2(宿主亲手击杀)。资源点 +6。】
【从属击杀:清兵 x1(民兵张大击杀,宿主在场)。资源点 +1。】
【战场杂物转化:若干。资源点 +4。】
【当前可用资源:24。】
【存储折算资源:约 10。】
李刚盯着看了很久。二十四是可用资源。十点是征召一个民兵的名额。他现在有余钱了。
他没有犹豫。他从怀里掏出那块边角磨圆的木牌,攥在手里,在心里默念:确认征召。
木牌微微发烫,面板上的光一阵晃动。面前的空地上,光雾从土里升腾起来,又一个汉子的轮廓在光雾里缓缓凝实——灰褐短褐,皮带,木棍,带着一股刚被山风刮过来的土腥气。身量比张大稍矮,却更壮实,一脸横肉,看着比张大凶悍些。他站得笔直,目光直直地看向李刚,单膝跪下:
王二,听候差遣。
声音不高,却透着股狠劲。李刚绕着王二走了一圈。第二个民兵。比张大壮实,眼神也更凶。他试着下了几个简单的指令,王二一一照做,动作干脆,比张大多了几分凶悍。
这就是系统说明里提到的——民兵之间存在个体差异。张大稳,王二凶。各有各的用处。
他把王二安置在张大旁边的位置,交代了几句。王二的话比张大还少,只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第二天,李刚如法炮制,跟马平编了个的说法,把王二进了营。刘三依旧没细查,只让王二补了个名字。赵虎核对名册时,扫了王二一眼,也没认出破绽。
李刚暗暗松了口气。两个民兵,一个一个,都藏在他的队伍里。外人看来,不过是流民投奔熟人,寻常得很。
他把这发现告诉过张大和王二,让两人多留意。两人只回了一个字:
日子又一天一天地过去。李刚白天操练、勤务,夜里偷偷积攒资源、练习配合。他的可用资源在二十点和三十点之间来回,像一只来回试探的手。
他注意到,张大的存在并不消耗粮饷。民兵由系统供能,不需要吃喝,也不会生病。这让藏在窝棚里的张大和王二省去了不少麻烦——李刚只需要在夜里偷偷塞给两人一点干粮做做样子,免得被人看穿。
他也察觉到一点变化。襄阳方向,近来安静得有些异常。清兵的哨探少了,喊杀声也稀了。营里的教众们私下议论,说清兵是在调兵,要大举来攻。
李刚心里有数。他开启扫描,往襄阳方向探了探。面板上,远处的红点稀稀落落,却隐隐有增多的趋势。
大战将至。他感觉得到。
这天夜里,他站在窝棚外,望着襄阳的暗影。张大和王二像两截木头,立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无声无息。
李刚攥了攥拳。掌心的旧伤已经结了痂,摸着硬硬的。
两个民兵。三名、四名……他会一步步攒起来。在这片乱世里,靠自己,靠系统,一寸一寸地把根扎下去。
远处的襄阳沉默着,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可那沉默里,隐隐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凝重。渡口火光熄灭之后,清兵的号角声,似乎比往日更密集了些。
白河一战,让李刚看清了几件事。
其一,张大和王二配合起来,比他一个人强得多。一稳一凶,攻守互补,在混乱的战场上能替他挡下不少风险。系统民兵的好处,他不亲自上阵,体会不到。
其二,从属击杀的收益,比他亲手击杀低。白河那一战,张大、王二杀的人加起来比他还多,可折算成资源,远不如他自己下的那两刀。系统这是逼着他往前冲,不是躲在后面当指挥。
其三,战场上的零碎物资,依旧是最稳的进项。火光里那些被踩进泥里的铁砂、断箭头,别人看不见,他一件件捡起来,积少成多。
他把这三条在窝棚里反复盘算。兵是要攒的,可资源更是根本。两个民兵已是他在营里能藏住的极限,再多,刘三和赵虎迟早会起疑。
所以他得精打细算。每一场仗,都要榨出最大的油水。
李刚把断刀缠紧,转身回到窝棚。
等吧。他低声说,等下一次机会。
他回头看了一眼襄阳的方向。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暗暗聚集,像一片压得很低的云,沉甸甸地,随时会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