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洵说到做到,接下来的日子,他真的没出现。
虞观的生活回到了正轨。
或者说,被期末考试按着脑袋摁回了正轨。
医学生的期末不是复习,是渡劫。解剖学课本厚得能当凶器,生理学笔记写了三个本子,病理学ppt打印出来摞起来半尺高。
虞观每天六点爬起来,十一点从自习室被保安赶出去,吃饭靠外卖,活着靠咖啡因。
088看得直呼好家伙,他从来没想到宿主还有这么好学的时候。
谢洵的消息不是完全没有。隔三差五,微信会弹出来一条。有时候是一张街景,有时候是一杯咖啡的俯拍,有时候什么文字都不带,就一张图。
安静的、不带压迫感的存在。
虞观有时候回一个“嗯”,有时候直接已读不回。但两个人都清楚,这跟之前那种刻意疏远完全不同。
之前是堵。现在是……
虞观不太想定义现在是什么。
日子就这么晃着,直到某天下午。
图书馆三楼,虞观的固定座位。平板竖在支架上,屏幕显示着药理学思维导图。他正死磕β受体阻滞剂的分类,微信红点跳了一下。
谢洵的头像。
虞观单手点开,平板竖着,整块屏幕正对他的脸。
图片加载了一秒。
然后印入眼帘的是一张裸露的上半身。
锁骨,胸肌,腰线,侧腹的肌肉纹理,全部一览无余地铺满了竖屏。
虞观的手猛地一抖,平板差点脱手砸下去。他堪堪用两根手指卡住边框,整个人往后弹了一下。
旁边座位的女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虞观咔地一下按灭屏幕,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耳根往上烧。
088:【……宿主?】
虞观没说话。
微信又弹了一条。
谢洵:【淤青了,疼(っ???c)】
虞观盯着那个颜文字,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打了一个字。
【滚】
发完之后,他面朝药理学思维导图坐了三十秒,然后发现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虞观慢慢把平板放平,压到桌面上,然后从上方微微倾身,鬼鬼祟祟地点亮了屏幕。
图片还留在聊天界面,他捏住屏幕放大,视线精准落在胸膛正中偏左的位置。
那儿确实有一小块泛红的印子,恰好是他在酒店大堂捶的地方。
虞观把平板又按灭了。
靠,他那天根本没使劲。
谢洵这人装什么蒜呢。
他重新打开药理学思维导图,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拖回来。
088:【宿主,你刚才放大了那张照片。】
“我在确认伤势。”
088:【哦~】
“你那个骚气的波浪号是什么意思。”
088:【就是一个语气词,单纯的,没有任何别的含义。】
虞观疑惑,“88你最近说话怎么这么欠呢?”
088:【因为你最近对人家说话也是阴阳怪气的呢^–^】
猫咪的报复性很强。
虞观:“……对不起。”
他最近情绪确实不太对,都怪谢洵那个王八蛋!
088:【原谅你了,谁让我是你88呢。】
期末考试来了又走了。虞观活着从试卷堆里爬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黑眼圈浓得能去演恐怖片。
学期最后一天,他拖着行李箱走出宿舍楼。赵家荣在后面喊:“兄弟寒假好好歇着啊!”
虞观抬手晃了晃,拐向校门口,然后脚步顿了一下。
谢洵站在校门外,穿了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手插在兜里,冬天的冷风刮过来,他鼻尖冻得有点红。
虞观只停了不到一秒,继续往前走。
走到跟前,两个人对视了一下,谢洵看了看他的脸,什么都没说,伸手接过了行李箱的拉杆。
虞观没拦。
地铁换高铁,全程安静得不太正常,虞观靠着座椅闭眼假寐,闭着眼也能感觉到旁边那个人的视线,时不时落过来。
他没睁眼。
到站后,出站口外面停了一辆黑色SUV。
谢襄站在车旁,看到他们走出来,冲虞观点了下头。
虞观脸上挤出一个自然的笑,“谢襄姐。”
“上车吧,外面冷。”
虞观拉开后车门,里面还坐着一个人。谢母转过头来,笑意盈盈。
“小虞!”
“阿姨好。”
谢母一把拉住他的手,把他拽上后座。行李箱被谢洵塞进后备厢,然后谢洵绕到前面,坐进了副驾驶。
车门合上,暖风扑面而来,带着车载香薰淡淡的柑橘味。
谢母握着虞观的手翻来覆去地看。“瘦了,手都凉了。学校食堂吃不好吧,在家多补补。”
虞观笑。“食堂还行阿姨,就是考试有点累。”
“学医是辛苦。我早说了让你学经济多好,到时候让你叔叔……”
“妈。”谢洵从前排不轻不重地打断了。
谢母瞪了他一眼,继续跟虞观说话。
谢襄发动了车子,SUV平稳驶入车流。后排的谢母拉着虞观嘀嘀咕咕,从食堂菜价聊到宿舍热水,又从冬天穿衣聊到舍友关系。虞观一一答了,乖巧得不行。
话题不知道怎么就拐到了那个方向。
谢母拍了拍他的手背,笑着问:“小虞在大学有没有遇到喜欢的女孩子呀?”
车里安静了一瞬,是那种微妙的、只有知情人才捕捉得到的安静。
副驾驶上,谢洵的头微微偏过来,从侧视镜的角度扫了一眼。
虞观接收到了那道视线,然后干脆利落地无视了。
前面开车的谢襄没吭声。
088感慨:【宿主,请问你要怎么回答?是告诉谢母她儿子喜欢你,你们已经发生过不可描述的关系,而你暗恋的其实是她女儿吗?太操蛋了。】
虞观:“……”
他笑了两下,笑得标准。
“阿姨,学业太紧张了,没时间关注这些。”
谢母毫无察觉,满意地点了点头。“学业为重,不着急。”
她拉着虞观的手,语调亲热,“小虞今天在家里住吧,你都好久没来了。你那间屋子我一直给你留着呢,上周还让阿姨换了新被子。”
虞观张嘴想拒绝。
“我也有一些事想和你讨论一下。”谢洵从前排接了一句,不紧不慢。
虞观的眼皮跳了一下,“哪方面的事?”
“……学习上的。”
一个学医的,一个学经济的,能讨论什么?讨论边际效用和药物半衰期之间的跨学科关联?
但谢母就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兄弟俩,一脸欣慰。
虞观把冷笑咽了回去。
“行。”
晚饭谢母亲自下厨,虞观吃了两碗饭三盘菜,又被盯着灌了一碗排骨汤。
洗完漱回到客房,那张小床确实换了新被子,蓬松柔软,连枕套上都带着新棉布的气味。
虞观躺下去,盯着天花板,床头贴着的那张褪色的奥特曼贴纸还在。
困意慢慢上来,他正要滑进睡眠时。
笃、笃、笃。
三下敲门,不响,但清晰。
没有叫他的名字,也不需要叫。
虞观翻了个身,面朝墙。
又响了三下。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门外的人似乎放弃了,脚步轻轻往回退。
然后走廊那头有人开了口。
“阿洵?你站这儿干什么?”
是谢襄的声音。
虞观从床上弹起来,他抓住门把手猛地拉开。
走廊里,谢襄穿着家居服站在门外两步远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水,谢洵正站在他房门前。
谢襄被突然打开的门吓了一跳,她的视线在弟弟和虞观之间快速跳了一个来回。
虞观扯出一个笑,“谢襄姐。”
喊得很乖,然后手一伸揪住谢洵的衣领直接往房间里拽,嘴上匆匆丢下一句:“我们有点事说一下,谢襄姐你早点睡。”
门在谢襄面前合上了,走廊安静下来。
谢襄端着水杯站在原地,回想着她刚才看到的谢洵望向虞观的眼神,边想边转身,朝自己房间走。
走了两步,脚下顿住。
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
一个念头从脑子里窜过去,荒唐到谢襄后背蹿起一层冷汗。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