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日之后,张亮带着李自成、赵承武前往高迎祥的中军大帐。
果不其然,刘三早已抢先一步,正在帐中哭诉。几名和他交好的头领在一旁帮腔,句句都在指责张亮骄横跋扈。
高迎祥坐在主位,面色阴沉。接连大胜之后,他听惯奉承,最忌讳麾下将领不听调遣。听刘三一番诉说,心中已经有了几分不悦。
“张亮,刘三所言是否属实?”高迎祥沉声开口。
帐内一众头领目光全部汇聚过来,不少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等着看张亮受责。若是高迎祥当众斥责,往后他们再拿捏张亮,便会容易许多。
张亮不卑不亢躬身行礼:“回闯王,刘头领所言,半真半假。弓弩列阵属实,可那是因为他未经军令,带兵百骑逼至我营寨大门,扬言要入营自行搬粮。”
“我部粮草,一部分来自李家集镇积累,一部分是历次血战破敌缴获。数千战兵,四千余随军流民老弱,全部仰仗这些存粮过活。若是平白交出三成,数千妇孺孩童便要挨饿。”
李自成上前一步,将一份整理好的簿册双手捧起:“闯王,这是我部完整粮草、人口账册,请您过目。每一笔粮食消耗,皆登记在册,并无私藏挥霍。”
账册条理分明,人口、战兵、流民、粮草收支一目了然。高迎祥接过翻看片刻,神色渐渐缓和。他虽日渐骄奢,但并非昏聩到底,账册摆在眼前,是非曲直一望便知。
刘三急声道:“闯王!账册可以作假!他就是不想拿出粮草支援全军!”
“作假?”赵承武冷声道,“我部营寨之中,数万双眼睛看着。数千流民皆可作证。倒是刘头领,攻下县城之后,私吞大批金银绸缎,帐下亲卫人人获利,此事营中不少人都有耳闻,敢问那一批财物,为何不交入公库?”
一句话直击要害。刘三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张口想要辩驳,却无言以对。私吞缴获,是他实实在在的把柄。
帐内一片安静,其他帮腔的头领也纷纷低下头,不敢再接话。他们之中不少人,私下都有类似勾当,若是继续纠缠,只怕引火烧身。
高迎祥何等人物,瞬间便看透前因后果。是自己手下旧部眼红张亮家底,借大局之名行强取之事。
他心中恼怒,却又不愿重罚老弟兄,只得沉声道:“刘三,此事是你鲁莽。无我的手令,岂能带兵逼迫友部。回去之后闭门思过三日,私吞缴获之物,尽数上交公库。”
责罚轻描淡写,算是给了旧部情面,但也当众驳回了刘三的诉求,等于公开肯定张亮占理。
随后高迎祥看向张亮,语气放缓:“张亮,此事委屈你了。但如今大军粮草确实紧张,你部若是有余力,可以自愿接济一部分流民,不可推得一干二净。”
张亮顺势拱手:“闯王明鉴。我部愿意拿出一成粮草,专门接济闯营之中无依无靠的外来流民,只是绝不能落入各部将领私囊。”
既给高迎祥台阶,守住自己的底线,又博得了体恤流民的名声。
大帐议事结束,张亮三人告退而出。刘三站在角落,眼中满是怨毒,却不敢当众发作。
走出中军大帐,李自成低声道:“闯王顾念旧情,责罚太轻。刘三心中怨恨未消,往后还会生出事端。”
张亮淡淡说道:“我不求将他们一棒子打死,只求明面上占住道理。只要闯王心中明白是非,他们便不能随意构陷。只是我们更要警醒,闯营内部的派系之争,躲不掉了。”
风波过去仅仅两日,一道军情传入闯营。
距离此地百里之外,有一处王家堡。堡墙高大坚固,乡绅大户聚拢数千乡勇,囤积大量粮草军械,死死扼住南下要道。官军不断派遣使者进入堡内,赏赐金银,令王家堡袭扰闯军粮道。
若是不拔除王家堡,闯营后续向南推进,后方粮道时刻会遭受威胁。
高迎祥召集众将议事,询问何人愿意领兵攻取王家堡。
王家堡墙高壕深,乡勇拼死固守,硬攻必然伤亡惨重。一众老牌头领你看我我看你,又开始相互推诿。打赢了要付出巨大伤亡,打输了还要折损自己的实力,谁都不愿出头。
刘三眼珠一转,心中生出歹计,出列拱手:“闯王,张亮所部战力冠绝全军,此前数次击破官军,这王家堡,正好交由张裨将前去攻打。定能马到成功!”
他这是借刀杀人。若是张亮攻下,功劳归闯营;若是攻不下来损兵折将,正好可以借机打压,削去张亮的兵权。几名和他交好的头领立刻附和,纷纷推举张亮出战。
帐中所有人目光全部落在张亮身上。
张虎站在张亮身后,心中大怒,这群人打硬仗就把他们推上前,好处却由旁人拿走。
张亮神色平静,向前一步:“末将愿领本部兵马,攻取王家堡。”
高迎祥大喜:“好!我拨两千辅兵归你调遣。”
“不必。”张亮回绝,“本部足矣。辅兵多为各路拼凑而来,人心杂乱,反而拖累战局。”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三千本部人马,去攻打一座高墙堡寨,还要对抗数千乡勇。不少人暗自冷笑,等着看张亮受挫。
领命回营,立刻调兵遣将。
苏凌月早已派出暗探,潜入王家堡周边,把堡内布防、水源、守军轮换、大户宅院位置探查得清清楚楚。堡内看似人数众多,实则大多是临时抓来的佃户,斗志不强,真正死忠的乡勇不过千人。
赵承武整顿步军、盾手、弓弩,准备攻城器械。张虎摩拳擦掌,专领精锐死士。李自成留守大本营,安抚流民,统筹后勤,保证前线无后顾之忧。
当夜,月黑风高。张亮率领三千本部人马连夜急行军,奔袭百里,在三更时分悄然抵达王家堡外。
堡墙上的乡勇守备疲惫,只当闯军至少要白日才会抵达,防备松懈。苏凌月挑选数十名精锐暗卫,借着夜色掩护,顺着堡墙死角,攀上城头。
几声短促闷响,城头巡逻哨兵悄无声息被解决。暗卫打开一处侧门,放下吊索。
“杀!”
张虎一马当先,带着精锐冲入堡内。睡梦中的乡勇仓促起身,根本来不及结成阵型。本部义兵训练有素,分工明确,一部分控制城头,一部分分割守军,一部分封锁大户宅院。
堡内数千乡勇本就无心死战,见敌军已经入城,大片人放下兵器投降。负隅顽抗的死忠乡勇,被张虎带领精锐一路碾压。
不过一个时辰,王家堡宣告陷落。堡内乡绅或是被俘,或是死于乱战。
天亮时分,高迎祥派出的援军才慢悠悠走到半路,便收到捷报。三千人,一夜之间拿下硬骨头王家堡,伤亡不过百余人。缴获存粮两万余石,金银布匹无数。
消息传回闯营,满堂震动。那些等着看张亮吃瘪的老牌头领,脸上血色尽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