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车内,他翻看着从办公室搜罗来的文章,从申报编辑协助到能加上名字的小记者,再到能独自撑起一个大板块的佼佼者,他走的不算轻易。
早在几年前就有人公开批评他的文章,报纸不只有社会审判也有闲谈杂事,其中就有人把他作为攻击对象,供大众娱乐。
说他何不食肉糜,没有人性,说他不配做记者,更不配握笔,就该滚回乡下老家种地。
贫瘠的文字照映着他贫瘠的思想,这样的人哪里配得上记者之名。
在这样的攻击下,他没有吭声,只是在下周登报的时候,发了篇关于盛世的小故事。
百姓民不聊生,除了繁华地带多有饿死的人,现如今情况有多严峻,皇宫就有多繁华。
个个溜须拍马的大臣口口声声说着山清海晏,民生安定,君主有功,凡是试图说出真相的人都被视为异类,遭到排斥。
百姓饿死在街巷,大臣上报说国库粮食只差爆仓,有人家的闺女被强娶为妾,大臣闲聊谈起谁谁家的闲闻乐事。
有人卖儿卖女,形销骨立,成日为生计奔波,照样要被苛待,朝堂上君主问起,大臣说民间一片祥和,正是盛世之境。
不问世事的富人家路过有手有脚的乞丐,嫌弃皱眉,几百大洋换不来的扇子扇个不停。
寻常人家勉强过活,听着朝堂上传下来对盛世的描述,只觉自己的生活又有过头,从自己开始,只有往上,没有往下。
躲在暗无天日的底层百姓,许是忧愁,许是麻木,所有人将他们遗忘,连带他们自己,也不许有人戳破这一切。
说话的言官被问斩,如今可真是好一幅的‘盛世之景’。
从头到尾只是故事的故事引起轰动,成了他成名的起源。
就像这个故事那样,他从不站队,从头到尾都被他讽刺了个彻底,而他只负责引起发生的一切。
至于旁人怎么看,怎么解读,那是他们的事。
萧慈谩如此行事,到了一定次数不免被人调侃。
有些人戏称他为‘资本家严厉的父亲’,没过多久,他就出了论‘底层人民’的服从效应。
不似他对外展现的亲和有礼,他的文字就像是他的灵魂一样,犀利,冷静,极力保持着拥有自我的平和。
偏偏是这样的人,写出了很多人写不出的问题,至少他是真的在发声,在发言,在提出别人遮遮掩掩的观点。
锋利的观点和题材让他饱受争议,可以揣测为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热度,可…谁知道呢?
乔楚生翻来覆去看了好久,直到腕表的指针指向凌晨一点,眼眶传来酸涩的感觉,他才算反应过来,他看的有多入神。
真不愧是他,能说出人吃老鼠,老鼠吃屎,人却不能眼睁睁吃屎的话...到底怎么想的?
乔楚生无奈轻笑,捧着厚厚一沓,只是他职业生涯冰山一角的报纸,满心复杂。
他好像真的对这个职业付出了心血...
他好像真的是喜欢这个职业的...
紧闭的房门被缓慢推开,埋在被子里的那人动了动耳朵,压根没有理会人的心思。
等那人洗完澡换好衣服上来,他已然翻过身,背对着他,一切好像只是无意之举。
乔楚生轻勾嘴角,凑近将他搂在怀里,轻声问:“还没睡,是在等我?”
萧慈谩直接装死。
除了他主动要说话的时候,乔楚生别想得到他半点回应,冷战策略还在继续。
乔楚生也不生气,像是钓鱼一般自顾自抛下自己的饵料:“童丽跟我夸了你,说你很适合做这行,你也喜欢做。”
萧慈谩缓慢掀开眼皮,没有吭声。
乔楚生:“你知道的,我不太希望你离开我,但我想,我也不能太束着你,现在我还在犹豫。”
“你到底想说什么?”萧慈谩皱起眉头,略显不满地翻过身看他。
乔楚生轻缓的整理下他随意耷拉下来的发丝,犹豫道:“还记得我们早上说了什么吗?”
萧慈谩抽搐下嘴角,也不磨迹,凑过去‘吧唧’一声亲在他脸上,丝毫不掩饰嫌弃的用被子擦了擦嘴。
乔楚生愣在原地,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去了才反应过来,轻咳一声道:“既然这样,那你以后就负责跟着我吧。”
“跟着你干嘛?”萧慈谩难以置信。
“巡铺房大案小案的不够你写?”乔楚生理直气壮,“想写可以,跟着我写,我会和你们的新主编说清楚的。”
萧慈谩磨了磨牙,毫不犹豫踹了他一脚:“你不要脸!”
“要脸做什么?”乔楚生握住他的脚踝,将其搭放在自己身上,把人抱得更加严实,在察觉到他要反抗之前,轻声说道,
“小小,你现在可还没出去呢,别让我失望啊。”
近乎暗示的话一语双关,乔楚生肯放他出去已经算是退步,休几天假还好,要是这么一个月两个月的耗下去...
萧慈谩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会择优选择。他老老实实躺在乔楚生怀里,也没再挣扎。
乔楚生搂着他,享受着他少有的亲近,内心却五味杂陈。
这次的亲近背后意味着什么,他无比清楚,下次再想享受到这种待遇,怕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他的又一次心软还会出现吗?
到那时, 他还能留下他吗?
思绪翻涌间,乔楚生莫名有些烦躁,尽管他就在身边,依然让他有种抓不住的感觉。
而这种抓不住,让他无比绝望,也让他不甘。
他突然咬住萧慈谩的脖颈,咬得极狠,像是要在他身上留下个永久的烙印,似惩罚,似警告,却又不知道在警告谁。
萧慈谩又踹了他一脚,坐起身捂住脖颈嗔怒道:“你干嘛!犯病了是不是,闲着没事干咬人玩?”
“没干嘛。”乔楚生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装傻道,“睡觉吧,明天带你去巡铺房。”
萧慈谩气的咬牙又实在没辙,只能气鼓鼓重新躺下,任由那人又一次把自己抱在怀里。
生气没过几分钟,他又睡着了。
不得不承认,自从搬到这张床上后,他连睡眠质量都好了。
这就是贵的好处吗?
萧慈谩不会察觉到,在乔楚生回来之前他睡得也没那么好,不然他不会那么快清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