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物不是一天就成了大人物的,看来萧先生是嫌弃乔某,不想和我多说一句了?”
乔楚生调笑地声音好似只是随口一说,虚伪笑容下是只有他们才知道的狰狞恨意。
萧慈谩尴尬勾唇,不敢回答。
他老老实实面对路垚的追问,这个命案自然与他无关,清白者问心无愧,更别提何总编死了,他也落不到什么好处。
但这场问话下来,真正让他心惊胆战的反倒不是命案本身。
面对那双深邃漆黑,让人无法轻易看清的眼睛,他恨不得立马逃到别处,离他远远的。
曾经抛下的人如今手握权柄,租界巡铺房探长,这样的人物想杀个小记者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都能有手底下的人过来献忠心。
萧慈谩强撑着表面上的平静,只求眼前人没有认出自己。
可是怎么可能,离开他那年他五官出落的已经大差不多,六年时间再改变能改变到哪去?
他都能认出他了,那他...
萧慈谩不敢深想,不小心对上那道笑不达眼底的眼神,赶忙弯起嘴角赔笑。
见他这样,乔探长脸上的笑容更甚,好像很享受他这副胆战心惊的模样。
慢刀子杀人,不杀人,光折磨人。
萧慈谩长出口气,只求他想杀自己的动作没这么快。
当年的事,他自然清楚有多过分,这个人那时狰狞恐怖的样子,几乎是他最为恐惧的梦魇。
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见面了。
他前途大好,他的命又交到了他手上。
萧慈谩坐在位子上,纸上的字写了又改,好半天也没有进度。
乔楚生倚靠在不远处,就这么看着他。
忙活半天的路垚走过来一看,纳闷道:“你这什么眼神,怎么感觉要把人吃了一样,认识?”
“他不是说了,不认识。”乔楚生叼住根烟,看向他的眼神冷的吓人。
“我看你们不像不认识,像有仇,人家招你惹你了?”
“没招,没惹,恨不得离我远远的呢。”
“...你到底在说什么?”三七学院的高材生路垚现在已经开始怀疑自己听不懂人话了。
乔楚生颇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点燃嘴里叼了好久的烟,烟灰轻扬:“案子怎么样了,有没有怀疑的人?”
“你就在这儿问了?”路垚深感窒息,他是来探案的不是来当苦力的,到底能不能懂?
朝着那边紧张到偷瞄他们的身影看了眼,到底还是做了件善事,把乔楚生拽了出去。
不然老是待在别人办公室做什么,案子不破了,凶手不找了?只顾着盯人看,难道下一秒人就能跑了吗?
乔楚生深深地看了那人一眼,正巧对上他偷瞄过来的眼神,烟灰染得正烈,意外落在另一只手指上。
他被烫了一下,甩了甩手没有丝毫感触,而那个上一秒还在看他的人,已然装作无事发生那样移开视线。
要放在以前,他哪会这样?
想当年他扛大包的时候不小心弄脏了客人的皮鞋,刁蛮的客人满脸笑意的将燃的正烈的烟捻灭在他身上。
烟头被随意丢在地面,如同他一样任人践踏。
被烫到身体止不住发抖的小崽子只是看了眼烟头,就继续强撑着站起身继续扛包,伤口烙印在手臂内侧,他却仿若无事发生,直到夜半回家。
狭窄的地下室简陋到甚至能听到不知道哪楼街巷女和客人的欢笑声,以及琐碎的吵嚷,与打斗。
他的小小乖巧地坐在暗无天日的房间里看书,在听到开门的那刻,眼睛亮闪闪的看向他。
“哥。”
一句哥,足以抚平他所有疲惫。
“乖小小,哥给你带了吃的,看,你最喜欢的肉包。”乔楚生像是献宝一样掏出口袋里尽量保持着温度的食物。
他家小小那时候乖的让他心软,哪怕自己吃不饱也会把肉包掰成两半,把最大的那半递给他,“哥哥也吃,哥哥太累了,下次还是别买这些了吧,好贵。”
“只要小小喜欢就不贵。”换了身衣服的少年习以为常揽抱住只属于他的珍宝。
他的小小身上是香的,温热的香,不属于这个阴暗的地下室,但属于他。
每当把他牢牢抱在怀里时,乔楚生就好像吃到了世间最好的山珍海味,死死将他抱紧,抱住生命中最后的珍宝。
珍宝乖巧极了,也不反抗,一点点把掰开的肉包递到他嘴边。
他不吃,他还不高兴。
那时的乔楚生心想,这样的日子过上一百年他也不会腻的,纵然苦了点,累了点,可他有他啊...
他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快要睡觉的时候,萧慈还是看见了他手臂上凹凸不平的伤口,沉默的视线持续许久,久到连乔楚生也觉得不自在。
不可否认,这是他故意给他看的。
他就是想让他知道,他的伤处,痛苦,疲惫,好像只有这样,他和他才能牢牢捆绑在一起。
他是为他这样的。
但只有乔楚生知道,这是他心甘情愿。
“好了别看了,不疼的。”乔楚生安抚说道,却见一直沉默的人竟是落了泪,湿漉漉的脸蛋看起来是那样招人怜惜。
他忙蹲下身平视着他的脸,细细擦拭他脸上的泪痕,“小小不哭,是哥哥吓到你了吗?”
“以后我们不看了好不好,我真的一点也不疼。”
“说谎,这一看就很疼。”萧慈哼哼唧唧地说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落去。
那时的乔楚生只觉得,他掉下来的眼泪是蜜糖也是毒药,入了心,比烟头掉下来时还要让他难受。
他很有耐心地为萧慈擦了眼泪,狭窄的房间他如往常那样将他抱在怀里,任由他用自己的衣服擦眼泪。
小小的眼泪可真多...
乔楚生一边抚摸他的头发,一边止不住心想。
在他的记忆里,他从没掉过眼泪,逃难是,扛大包也是,白干活遇到不给钱的更是,身上的伤重叠再重叠,他从没掉过眼泪。
只是这夜,好像有人将他没哭出来的泪尽数顷出。
恍惚间,怀里那一团翻了个身,鬼鬼祟祟地捧起那只充当枕头的手,乔楚生奇怪地看着,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