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差队伍里便有随行的大夫,过来给萧绩细细诊了脉,又看了看舌苔,说是并无大碍。
不过是一路舟车劳顿,加之本就年少体弱,之前的汤药继续用着,只需日常饮食清淡些,安心静养几日,自然就能调养过来。
萧珩吩咐甲七带小公子去后院歇着,先洗把脸,换身衣裳,歇一歇再过来说话。
萧绩十分听话,跟着甲七往后院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父亲一眼,见父亲朝他点了点头,才放心地去了。
午间睡了一觉,萧绩醒了过来,精神比先前好了许多,得知父亲在前院书房那边办公,便带着书本找了过来。
站在书房门口,探进半个脑袋:“父亲,我想留在这儿看书,不会打扰你的。”
萧珩从案上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歇够了?”
“歇够了。”萧绩把书本往怀里拢了拢,一本正经地说,“睡得可沉了,连梦都没做。”
“那就进来吧。”萧珩朝窗边那张矮榻抬了抬下巴,“你坐那儿看。”
萧绩便轻手轻脚地进了书房,在窗边的矮榻上坐下来,把书本摊开。
午后的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翻开的书页上,黄黄暖暖的。
书房里安安静静的,只听得见翻书的轻响和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萧绩看了一会儿书,不自觉地抬起头来,往父亲那边看了一眼。
萧珩正低头看着册子,眉头微蹙,神情专注。
萧绩看了一瞬,又低下头去看书,嘴角却悄悄地翘了翘。
过一会儿,又抬起头来。
这回看得久了些,看他爹蹙眉的样子,看他爹提笔在册子上勾画的样子,看他爹伸手去端茶碗的样子,心里便觉得被填得满满的,更踏实了。
萧珩察觉了,也不抬头,唇角缀着一丝笑,由着他看。
窗外的光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长条暖黄,慢慢往东移。
等看完今日从府衙带回的一摞册子,天色还算早。
萧珩吩咐甲七将册子送回开封府衙户房入档。想想又叫住他:“拿些红纸过来。”
钦差队伍进了开封城,既已定了要在此过年,甲三早吩咐下头的人出去采买了各色年货,吃穿用度、各式物件,足足堆了半个屋子,一应俱全。
不多时,红纸、剪刀、大号毛笔、砚台这些物件便尽数送了过来,红纸铺了一桌子,色泽鲜亮,透着浓浓的年味。
萧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从榻上下来,凑到案边,伸手摸了摸那沓红纸,抬头看父亲。
萧珩看了他一眼,眉眼跟着柔和下来,轻笑出声:“来,一同写对联。”
他把袖子挽了挽,提笔蘸墨,沉心静气,先写了一副。
上联是“岁寒松柏还坚劲”,下联是“春近田园待复苏”,横批“且熬风雪”。笔力沉稳,墨色饱满。
萧绩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轻声将对联念了一遍,满眼赞叹:“父亲的字,当真极好。”
萧珩看了他一眼:“绩儿,你也来写一副,试试?”
萧绩脸红了红,说:“儿子写得不好。”
“写得不好,便慢慢练。”萧珩温声开口,顺势将手中的毛笔递到他手里。
萧绩接了笔,端正站在桌案前,认认真真地想了一会儿,才落了笔。上联“一阳来复”,下联“万象更新”,横批“春回大地”。
字是小楷,一笔一划写得认真,虽笔力稍显稚嫩,可字的骨架端正,横平竖直都守着规矩。
萧珩看了看,点了点头:“很不错,我像你这般大时,还写不出这个。”
萧绩听了,抿着嘴笑,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他又裁了几张红纸,写了几个“福”字,有的写得大,有的写得小,还有一个“福”字写歪了,他自己看着也笑,说“这个不算”。
萧珩又拿了一张红纸,“再写一副。写大些,这副贴在大门口。”
萧绩便又写了一副,这回胆子大了些,字也放开了。
写完了自己举起来看了看,觉得比方才那副顺眼,偷偷弯了弯嘴角。
萧珩在旁边裁红纸,瞥见他那开心的小模样,也不说破,嘴角的笑意愈发温和。
晚间,父子俩又围坐一桌,一起吃饭。
饭菜都做得清淡,稻米粥熬得稠稠的,配一碟蒸鱼、一碗蛋羹,一碟炒青菜,一碗豆腐汤,还有一小碟子腌萝卜,清清淡淡地摆了一桌。
萧绩能看出来已经努力在吃了,可嚼了半天,似难以下咽。
粥含在嘴里半天不往下走,那碟蒸鱼他只夹了一筷子,便搁下了。蛋羹倒是吃了几口,可也是慢腾腾的,勺子搁在碗沿上,半天才动一下。
萧珩放下筷子,劝他不必勉强:“接连赶路,胃口本就差些,缓两日就好了。我若在外,赶路奔波之时,也吃得少,硬撑着多吃,反倒不舒服。”
一番话入耳,萧绩轻轻点了点头,神色松快了些,把碗里那口粥慢慢喝完了,也没再硬塞。
父子俩一边吃着饭,话头自然而然便落到了京城之中的大小事务上。
萧绩先说起府里,“祖父身子还好,就是入冬咳了几日,吃了几副药便好了。祖母眼睛不大好了,看东西总是模模糊糊,可还是每日念经。
宫里倒是日日热闹,什么事都传得沸沸扬扬,今日是齐贵妃那边又得了什么赏赐,明日是薛皇后那边又见了什么人。”
“前阵子,小皇子萧珏刚过了生辰,宫宴办得格外铺排。
京城里够品级的夫人,全都领着年岁相仿的子女入宫赴宴,听说场面十分热闹。
祖父替我告了病假,并没去。
只是宴席上传出来的消息,都说萧珏坐在席上,身形消瘦憔悴得厉害,人也木愣愣的。”
听说不光是选陪读,齐贵妃已经张罗着帮他物色皇子妃人选了,他——”
萧绩话说到一半,眉眼间多了几分迟疑,轻声开口:“父亲,他过完这个生辰,满打满算,才九岁啊。”
萧珩嗯了一声,没有接这个话头,只道:“宫中的事纷乱繁杂,你还小,不必理会这些,往后躲着些便是了。有父亲祖父在,不会叫你沾上那些。”
萧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也吃饱了,索性放下筷子,两只手托着腮,小嘴巴巴地继续说个不停,仿佛攒了许久的话都想一口气说给父亲听。
说完了宫里的事,又说府里的先生。
“这一年学了……那些诰命诰词拗口得很,我是背了忘、忘了背……
我还跟先生提过,想学算学,先生说,算学乃市井商贩之术,非君子所宜习。”
一会儿又说这回走得急,先生还没来得及布置功课,他自己倒带了两本书出来,想着路上看。
头两天还翻了几页,车一颠,字便在眼前跳舞,看不了两行就晕。
不过出发前,祖父说父亲这边有位名师,学问是一等一的,让我来了就磕头拜师。
还说府里的厨子新做的一样枣泥酥,皮薄馅细,不甜不腻,他一尝就觉得父亲肯定喜欢。
临走时特意装了一匣子,想着带来要给父亲尝尝,结果都颠碎了,路上懊恼了好几日呢!
说到后来,脸上都泛起了红晕,也不知是说得急了,还是屋里炭盆烧得旺。
萧珩基本不插话,认真听着,偶尔说一句 “是吗”“倒是可惜了”,小少年便说得更起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