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带着随行人员,辗转数月巡视灾情,一路风尘仆仆,好不容易赶在岁末赶至豫州开封,算着时日,今年的除夕,注定只能在此地过了。
谁知到了年根底下,公务还没忙完,远在京城的儿子萧绩,竟一路奔波赶来了开封。
甲三来报时,萧珩还在府衙后堂处理公务,听了消息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吩咐道,“先接人到别院妥善安顿,我处理好手头事,马上就来。”
钦差仪仗抵达开封之后,并未入住府衙,而是暂居在城内一处宽敞的大宅之中。
这座宅院,还是早前惩办贪墨官吏、查抄家产时收缴而来的,三进的院落格局,青砖黛瓦,规制齐整,雕梁画栋间依稀可见昔日气派。
只是宅院里久久无人打理,落败了些。
当初萧珩坐镇开封,代管豫州政务时,便一直落脚在此,此番再来,也是略略收拾一下便住下了。
估摸着时辰,想着孩子应当已经安顿妥当,便唤甲七入内,将案上文书悉数打包,一并带回宅院。
萧珩又耐心翻完手头的册子,估摸着时辰,想着那边应当已经安顿妥当,便唤甲七进来,将案上册子打包,一并带回宅院。
路上萧珩才有空思量,此前府中送来的书信还写着“子盼父归”,百般催促自己回京,怎么短短几日光景,家中便直接把人送过来了。
府衙与宅院相隔不远,待萧珩踏进宅子,迈入前厅,便看见一名少年静静立在堂中。
少年穿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外头罩着件灰色大氅,风尘仆仆的,小脸有些白,嘴唇也起了干皮。
可那站相却规矩得很,两手垂在身侧,背挺得笔直,见了他出来,先是一怔,然后上前两步,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儿子给父亲请安。”
声音有些哑,是路上累的,可礼数一丝不乱。
萧珩站在门口,看着这少年,竟一时没说出话来。
去岁他离京办差时,绩儿是十岁,眼下这个年关一过,便是十二了。
一年多没见,孩子长高了不少,可也更瘦了,下巴尖尖的,眉眼间有几分像他母亲。
“起来。”萧珩上前两步,伸手把他扶起来,又上下打量了一番,“路上走了几日?”
“回父亲,走了十二日。”萧绩答得规矩,可抬起头来看他爹时,眼睛里亮亮的,带着些藏不住的孺慕。
萧珩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感单薄,肩胛骨隔着棉袍都硌手,心里便有些发酸:“先坐下歇歇,喝口热汤。有什么话,慢慢说。”
萧绩却道:“父亲,祖父有书信带来,让儿子当面交给父亲。”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个火漆封好的信封,双手递上来。
萧珩接了,拆开看了,眉头慢慢拧起来。
信是靖王亲笔所书。
信中直言,齐贵妃为拉拢朝中大臣、为幼子萧琮铺路造势,说动老皇帝,下令广召朝臣子弟入宫陪读。
明面上说是陪伴小皇子读书,研习学问,实则是想将各家子弟尽数圈在宫中,握作筹码,以此拿捏众臣,令众人投鼠忌器。
眼下不少世家已经将自家子弟送入宫中,齐贵妃这边,也特意传话给靖王府,称萧绩年岁相宜,理当入宫陪读。
靖王在信里写得直白:“进宫陪读是假,扣做人质是真。
父王倒不是怕了谁,可绩儿年纪尚小,身子又素来孱弱,根本经不起宫中的磋磨。
如今那齐家如疯狗般横行无忌,靖王府也要避其锋芒,若是实在避不开这场祸事,只能将孩子送到你这里,暂且避一避风头。”
萧绩乃是靖王世子妃所出,世子妃几年前过世了,只留下萧绩一个孩子。
平日里一直由靖王夫妇悉心照拂、用心教养,性情沉静知礼,唯独自幼体弱,常年离不开汤药。
此番也是实在躲不过了,靖王才满心不舍,将孙儿送离京城,托付给他父亲照料。
萧珩把信折好,搁在桌上,看了一眼坐在下首的萧绩。
孩子正捧着茶碗暖手,见他看过来,忙放下碗,坐直了些。
“你祖父信里说的,你都知道了?”萧珩问。
萧绩点了点头:“祖父都跟我说了。入宫陪读的事,儿子不愿意去,祖父便让儿子来寻父亲。” 说完抬眼看了看萧珩,又很快垂下目光,手指头在袖口上捻来捻去,有些不好意思。
萧珩沉默了一会儿,把那点火气压在心底,缓声又问:“一路奔波,路上累不累?身子怎么样?”
萧绩想了想,老老实实地答:“头几日还撑得住,后头几日有些晕车,吃不下东西。不过随行的护卫带了药,歇一歇便好些了。”
萧珩便吩咐人去请大夫。
萧绩忙道:“父亲,儿子歇一歇就好了,不用麻烦。”
“不麻烦。”萧珩摆了摆手,让人去了。
萧绩抿了抿嘴,没再争,可低头时嘴角往上一弯,又赶紧咬住。
可咬住了这边,那边又翘起来了,像揣了只小兔子在嘴角,按下去又拱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