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青青刚回到自家小队,脚步就不由一顿。
七八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那眼神亮得惊人,在渐暗的暮色里像是会发光。
尤其是文瑜和文石,两个人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望着她,那目光里像是掺了蜜,黏黏地糊了她一身。
文瑜更是忍不住往前凑了凑,小手悄悄拽住了她的衣角。
高小兰此时脸色微红的上前,双手捧着一张湿手帕递给婆母,脸上满是敬畏与崇拜。
看着家人都围拢上来,她心下莞尔。
走到自家骡车边,坐到车辕上,看到孙女秀秀已经在车厢内甜甜的睡着了,再看看好奇的儿女们,声音平和地解释道:“娘先前嫁与你们父亲,日子太平,相夫教子,操持家务便是本分。会些拳脚功夫,也不过是强身健体,并无大用。”
她话锋一转,神色认真起来:“如今,连年天旱,乱象横生。我们女子在这乱世之中,命如浮萍,更为艰难。想要安身立命,护住自己和家人,光靠别人不行,自己也得有傍身的本事。”
她的目光扫过文瑜和高小兰:“从明日起,你们都需随我习练拳法,日后还要学习简单的阵势配合。不求能上阵杀敌,但求危急时能自保,能应变。”
她又看向文山几兄弟,“你们几个,都继续跟着舅舅好生学习,打熬力气,练习合击之术,护持之责更重。”
说完,她转向小队里其他妇人:“大家也可一同来学。多一分本事,便多一分活下去的指望。”
她话音刚落,女眷们便纷纷响应。
赵小棠第一个站出来:“青婶子,我学!”
其他人也你一言我一语地应和着。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少年声音响起: “师母!我……我也想跟您学!”
众人循声望去,见是赵屠户家的小子赵小虎。他挠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嘿嘿笑道:“我爹和徐师傅教的都好,就是……就是没师母您刚才那几下飘逸好看!”
他这话一出,原本还有些肃穆的气氛顿时被打破,众人都忍不住哄堂大笑起来。
连一向慈父的赵大虎都笑骂了一句:“臭小子,还敢挑三拣四了!”
徐青青也笑了,看着赵小虎点了点头:“好,你想学,便一起来。不过,你还小,你爹和徐师傅教的基本功也要练好。”
“是!师母!”赵小虎高兴地应道,脸上乐开了花。
夜色中,篝火旁,一种新的希望和力量,正在这群原本柔弱的女子心中悄然滋生。
夜色渐深,营地外围有一妇人前来,自称宋娘子,说是队伍里徐大嫂在镇上的邻居。
巡夜传话过来询问,宋大嫂忧心女儿徐大妮的消息,就想见见。
不一会儿,郑小川带着一位衣衫褴褛的妇人,来到车阵外。那妇人头发散乱,嘴唇干裂,脸上手上还带着一道道泥灰。
徐青青看向徐大嫂,见她借着火光仔细辨认后连连点头:是住在一条街上的宋娘子没错,往日里常一起做针线的。徐青青这才示意郑小川放行。
两个旧相识的妇人,相隔几日再见,顿时红了眼眶。
宋娘子拉着徐大嫂的手,声音哽咽地诉说起来。
原来徐大嫂一家走后当日,镇上就涌入了大批流民,要饭讨水,有人偷盗,还闹出了人命。
报官?等了半日也无人来管!宋娘子抹着眼泪,看着情形不对,我们一家小十口人,趁着天还没黑就赶车逃了出来,路上又遇到想抢车的,人多又乱,一个没注意,婆母和小姑子也走散了……
她说到伤心处,声音发颤:我跟上你们的队伍走了半日,才算安稳些,当家的眼尖,方才在队尾瞧见了铁柱……
徐大嫂急忙问起徐大妮的消息。宋娘子想了半晌道:逃出来时,看见大妮夫家那杂货铺门前也在忙着装车,但具体往哪处去了,实在不知。
说到最后,宋娘子干裂的嘴唇微微发抖:大嫂,我们……我们一天没喝水了,连哭都不敢掉眼泪……
她颤巍巍地掏出一个干瘪的水囊,能不能...卖些水给我们?哪怕一口也好……
徐大嫂面露难色,压低声音:我们也是受了小姑子村里人的庇护。这水都是公中按人头分的,我做不得主……
她犹豫片刻,看着老邻居憔悴的模样,终是心软,你等着,我去问问。
最终,徐大嫂悄悄将自己的那份水分出一半,将宋娘子的水囊灌满。又从自家车上分出一小包麦子。临别时再三叮嘱:东西都揣在怀里,我让铁柱送你回去。这事千万别声张。这世道...唉...
宋娘子千恩万谢地离去,却不知这一幕,被后方一个汉子尽收眼底。
那汉子坐靠在一辆灰骡车旁,看似已经熟睡,其实隐在暗处,一直关注着前方队伍的动静。他发现流民中一妇人进入前方营地,呆了一刻钟,回来时,怀里微鼓,还有一青年汉子相送。
默默记下妇人回来歇脚的位置,准备寻个合适的时机前去探问。
徐青青坐在车厢的阴影里,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理解大嫂的善心,却也不由蹙眉——眼下,一滴水都可能引来祸端。她暗自记下,明日得与村长好生商议,定下个章程来。
篝火渐熄,星光黯淡。
营地内外,除了值夜人员规律的脚步声,便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与轻微鼾声。
或许是慑于这支几百人队伍的规模与森严秩序,或许是傍晚时分那场声势不小的青壮操练,又或许是徐家兄妹那令人惊艳的对练场面,震慑住了黑暗中潜藏的觊觎与恶意。
一夜无事,大家难得的睡了个好觉。
对于背井离乡、颠沛数日的陈家村人而言,这是离开故土后,第一个真正得以安眠的夜晚。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疲惫的身体得以恢复,连睡梦中紧蹙的眉头都舒展了几分。
负责值夜的青壮,在警惕巡视的间隙,也能靠着车轮稍作放松,感受着这难得的安宁。
然而,停驻在营地后方,那辆灰扑扑骡车内,萧珩却并未沉睡,肩头的伤隐隐作痛,心中思虑翻涌。
夜色最浓时,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骡车旁,如同鬼魅般掠向流民聚集的边缘地——那里,正是宋娘子一家歇脚的方向。
营地的安宁之下,暗流仍在无声涌动。
翌日一早,天才蒙蒙亮,暑气便蒸腾起来。
营地前的空地上,晨间操练照常开始。
徐大河带着青壮男丁,呼喝声沉稳有力。
另一侧,徐青青则领着女队,从最基础的二字钳羊马步开始,一板一眼地教着。
女人们学得认真,额上很快沁出细密的汗珠。
今日随徐青青操练的女子并不多,大部分都是土小队的,徐青青并无多言。
匆匆吃过早饭,队伍便拔营启程。各小队依序汇入官道,扬起细细的黄土。
那些昨夜就宿在周边的流民,早已默默收拾好简陋的行囊,眼巴巴地望着陈家村这边。
见车队一动,他们立刻慌忙跟上,依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如同影子般缀在队伍后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