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晓,暑气便从干裂的土地里蒸腾而起。
待到日头完全升起来,那毒辣的光芒已灼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没想到今日的行程,比预想中更为艰难。
天空像一块洗得发白的土蓝布,连一丝云都找不到。
炽热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把干裂的官道烤得更加滚烫。
还没走到晌午,队伍里就接二连三有人撑不住了。
“娘,我头晕……”文瑜扶着车辕,小脸煞白,脚步都有些踉跄。
徐青青连忙把女儿推上车歇息,前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她快步上前,只见族老陈三伯歪坐在车厢里,双眼紧闭,嘴唇干裂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
“慢慢把他放平!”徐青青利落地解开老人的衣领,对匆匆赶来的文瀚道:“去把我药箱里的藿香叶取来,再打盆凉水。”
她一边用湿布擦拭老人的额头和手腕,一边暗暗焦急。这天气实在太毒,得找个遮阴歇脚的地方,继续照这样赶路,恐怕还要有人倒下。
就在这时,派去前方探路的郑小川飞奔回来,嗓子都喊哑了:“庄、庄子!前面有个大庄子!”
这个消息让众人精神一振,可郑小川接下来的话又让大家心里发沉:“庄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没有,门户敞开,各处都有被翻捡过的痕迹。”
徐青青当机立断,“先过去看看,总比在官道上晒着强。”
官庄的规模大的出乎众人意料。青砖垒砌的院墙望不到头,两扇朱漆大门半开半阖着,推开时发出沉重的吱呀声。
徐青青,徐大河,村长陈明青带几人先一步入内查看。
门内是个极其宽阔的场院,青石板铺地,少说也能铺开上百石粮食晾晒。
“这地方倒是气派。”陈明青打量着五间正房和两侧整齐的厢房,“就是太静了,静得瘆人。”
徐青青却注意到墙角有几处新鲜的刮痕。“大虎,带几人把屋子仔细搜一遍。二哥,你查后院。”
快速查看了一番后,她快步出了大门开始安排,“中暑的病人、老人孩子先扶进正房歇着。”
“前后大门和四周院墙内外,都要安排人值守。各小队按序轮换,一个时辰换一次班。东小队即刻上岗,文元你要安排好。”
“是”,陈文元赶紧带人去各个位置安排上岗值守。
“其余人进院子,在屋前屋后,院墙阴影处分队搭棚休整。若还有人不舒服,各队长立即报给村长。”
“所有车子都推到后院去,那边有牲口棚,把牲口都牵到棚子里安顿。”
众人依言开始行动。院子里响起一阵车轴转动声和脚步声。
这边刚安排妥当,负责外围巡逻的陈癞子就小跑着过来,“青婶子,那些一路跟着我们的流民也进村了,正在咱们周边的空房子里落脚呢。”
徐青青闻言,眉头不由地蹙紧了几分。
徐青青带上从高阳镇地窖里得来的药箱,又带上了主动跟来的胡大嫂。一同来到正屋查看病人。到了才发现族长也在,族长陈常福也有些头昏胸闷,在这边躺着休息。
陈家村是没有大夫的,村民生病就是硬扛,扛不住了就去镇上请大夫。
此刻面对这些中暑的乡亲,徐青青只好硬着头皮自己来。
得益于她还有些现代医学常识在,在武馆时也了解了一些人体结构和跌打损伤的简单处置,徐青青觉得自己勉强还算个赤脚大夫。
查看过病人后,确实都是典型的中暑症状。
她对照着着那本已自动‘本土化’的《乡野济急方》,就是空间里那本《乡村医生实用手册》,仔细辨认药箱里的药材。
“金银花三钱,薄荷五钱……这包淡竹叶正好用上。”她用戥(děng)称一一称量后,将配好的药材递给胡大嫂,“去后院灶房看看,三碗水煎成一碗,先给中暑的病人喝。”
族长靠坐在一旁,看着徐青青给村民看病、开方、配药,一脸神色平静。
自从见识过徐氏兄妹那场干净利落的对练后,他心里已然明白——往后陈氏一族的前路,怕是要系在这位看似柔弱、实则深藏不露的妇人身上了。
待她来到后院时,胡大嫂正在灶房里忙碌。药香已经开始在院子的上空飘散开来。
见徐青青过来,胡大嫂指着灶台笑道:“这些灶都是好的,你看那边还有个大灶,怕是能煮百十人的饭食。这户人家当初得有多少口人啊!”
刚进灶房的孙氏闻言,也笑着说:“这倒正好,村长安排我们熬些绿豆汤给大家分一分,清热解暑。”
徐青青找到正在后院查验水井的村长。井绳断了一半,木桶摔在井底,发出空洞的回响。
她把昨夜宋娘子的事情说了一下,二人商议后都觉得,这样的口子不能开。陈家村手里的食水也不多,前路漫漫,不知何时才能择地安置,若是随意施舍,只怕会害了全村人。往后这类事,必须统一由村里处置。
章程刚定下,就立即传达给了各小队队长,同时派人去正在值守的小队一一告知:若有流民上门讨要,一律按规矩驱逐,如有别情,上报后由村里统一处置。
歇过晌午最毒的日头,中暑的病人吃了药,都有明显好转,原本急促的呼吸平缓下来,脸色也恢复了正常。
其他人各司其职,忙完手头的活计,此刻也都寻了阴凉处歇下,院子里难得安静下来。
此时,前门突然传来喧哗声。
正门外站着一家五口,老妇人怀里抱着个面色通红的孩子,那孩子软软地趴在她肩头,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行行好,给口水吧...老妇人声音嘶哑,作势就要跪下。
值守的王大勇连忙上前虚扶,却仍坚定地拦在门前:老人家,对不住,我们也是逃难的,实在没有多余的水。
老妇人还要再求,身后的老汉已经红了眼眶,颤巍巍地拉着她退到一旁。
徐大河见此情况,亲自驻守前门,又在前门后门都加了一倍的人手。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又来了一伙人。为首的汉子穿着还算体面,说话也客气:各位兄弟,我们是做小本生意的,愿意出高价买些清水。
汉子刚靠近这里,一股清苦的药香便扑面而来。他脚步微顿,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说话间,目光不住地想往院里瞟,怎奈大门紧闭,院墙高筑。
徐大河眯眼细看,认出这人正是跟在灰篷骡车旁的那个黑脸汉子
赵大虎提着杀猪刀往前一站,厉声道,不卖!再啰嗦别怪我不客气!
此时被人呵斥也不着恼,面儿上仍陪着笑:价钱好商量……
赵大虎一声暴喝,手中的杀猪刀在烈日下泛着冷光。
黑脸汉子这才悻悻退去,临走前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院墙四周,将守备布置尽收眼底。
之后直到天色擦黑,院门外又陆续来好几拨人,有背着媳妇的,抱着孩子的,搀着老人的,下跪磕头的、放声哭嚎的、甚至还有出言威胁的,个个都是来求水求粮求药的。还有一年轻女子独自前来,哭的梨花带雨,是求收留的。
到了最后,前门值守的青壮们都已经麻木了。只要见到有人靠近,不等对方开口,就齐齐举起柴刀,厉声喝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