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青青沉默片刻,问道:“大哥,那你和家里……有什么打算?”
徐大山目光扫过街上零星走过、面带菜色的行人,狠了狠心,低声道:“我这份差事不能丢,好歹每月还有几斗米粮。
但你嫂子和孩子……我打算让他们先去你二哥那边的山里躲躲,一来是躲徭役,二来好歹能找些山货野菜,比在镇上干熬着强。
小妹,听哥一句,这情形……你也得早做打算了!”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兄妹二人都明白那未尽的含义。
天灾绵延,乱象渐生,官府又不作为,朝堂上只顾内斗。
官府的救济指望不上,反而可能要面临更严酷的盘剥,留下的风险太大了。
徐青青看着大哥眼中深藏的忧虑和决断,知道这已是他能给出的最真切的忠告。
她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大哥,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和孩子们。”
茶铺外,日头明晃晃地照着,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惶惑与不安。
徐青青握紧了茶杯,冰凉的陶壁让她纷乱的心绪渐渐沉淀下来。
前路虽艰,但方向已明。
决心已下,行动就要快。
“大哥,我回去后,会立刻找村长和族长商议。”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附近村子的情况,你比我清楚。
今年地里注定收不上粮食,井水也撑不了多久。
若是商议出结果……无论是躲还是走,我都会想办法给你递个消息。”
徐大山重重叹了口气,粗糙的大手抹了把脸:“是啊,都难……县太爷也有心无力,衙门里现在人心惶惶,各自都在寻后路。”
他压低了声音,“路引,明面上是不给办了,怕大户们也跑。不过,我私下寻户房的王书办,办几家几户的,还能想想办法,多了就不成了。”
“我明白。”徐青青从怀中取出十两银子推过去,“麻烦大哥,先帮我们一家把路引办下来。剩下的银子,能否请王书办通融,多弄几张空白的?”
徐大山拿起银子掂了掂:“你家这几口人,五两尽够了。
空白的路引……我试试看,那东西现在也紧俏。我这就去寻王书办,办好了我给尽快你送去。”
说罢与徐青青二人告别,急匆匆离去。
徐青青看着大哥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转头对文山道:“走,我们买东西去。”
第一站,车马市。
市场里牲畜不多,人也稀疏,透着股萧条。
母子俩转了一圈,徐青青的目光落在一头骨架粗大,毛色暗淡,眼神温顺的青色骡子身上。
一旁是卸下的一架半旧车厢,还有一辆小巧结实的独轮车。
卖主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衣衫褴褛,满脸愁苦。
见有人问价,他忙不迭地诉说:“娘子,郎君,看看这骡子,正当年,力气足,最是温顺听话……这车也都是好的。若不是……若不是家里实在过不下去了,田卖了,房也典了,就剩这点傍身的家伙什,如今连它也……”汉子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只用力抹了把眼角,“只求换个活命钱,不然下一趟,就只能插草标卖自身了……”
徐青青心中恻然,没有过多压价,按市价略低一些,爽快地一并买下了骡、车厢和小独轮车。
那汉子千恩万谢,收了钱,不舍地拍了拍骡子的脖颈,佝偻着背快步离开了。
文山看着那骡车,又看看母亲,嘴巴微张,震惊得说不出话。这就……有骡车了?
第二站,粮铺。
粮价果然如徐大山所言,高得吓人。
寻常栗米、小麦竟要三百文一斗,糙米和豆子稍便宜些,也远超往年。
“娘,这粮价……”文山看着墙上的价牌,只觉得心惊肉跳。
徐青青面色不变。她早有心理准备,空间里的粮食不能凭空拿出来,必须有个明路上的出处。
她寻了个看着面相憨厚的掌柜,没有在喧闹的店面久留,而是低声与掌柜交涉片刻,被引到了后堂。
不多时,她便敲定,低调地采买了二石粮食(一石=150~160斤),栗米、小麦、糙米、麸糠、豆子皆有,又另买了两斗细白面和一石精米,说是给老人孩子备着。
掌柜见是大主顾,态度殷勤,帮着将粮食分批搬上等候在外的骡车。
文山看着那堆积起来的粮袋,只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
他觉得,他们家今天晚上,好像可以吃顿饱饭了,天呐,怎么这么多粮食。
第三站,杂货铺与布店。
徐青青的采买单长得让文山眼花缭乱。
盐:买了满满一大陶罐,粗盐细盐都要。
糖:珍贵的饴糖和黑糖,也包了几大包。
铁锅陶罐:添置了两口厚实铁锅和数个大小不一的陶罐。
菜干、火折子、水囊、麻绳、麻袋、菜油:每样都买了足量。
徐青青一眼看中角落里那卷无人问津、质地厚实的油布,店主半卖半送给了她。
文山不解,徐青青只道:“下雨遮粮,夜里挡风,等用上你就知道了。”
布店买了一匹耐脏耐磨的粗棉布,又给家里每个人,包括她自己,都选了两双结实的草鞋和厚底布鞋。
第四站,铁匠铺。
到这里更是让文山开了眼界。
徐青青直接要了两把柴刀、两把斧头、一把厚背菜刀。
结账时,她让文山先去外面看着骡车,自己则留在铺内,与那络腮胡铁匠低语了几句。
铁匠初时不耐,只说“没有没有,官府管制。”
徐青青从包袱中取出了那套她早已备好的“精钢修理工具”(空间物资-农业机械修理工具套装-扳手-钳子-锉刀)。待那乌黑锃亮的一套工具入手,铁匠试了几下,眼睛瞬间瞪得比铜铃还大,呼吸都急促起来。
他反复摩挲,舍不得放手,最后二话不说,转身从内室珍重地取出了一个油布包。
里面是三把带皮鞘的短刃——两把匕首,一把短刀。
刀身线条流畅,寒光内敛,皮鞘磨损却保养得当,一看便知是铁匠压箱底的私藏,非市面上那些普通铁器可比。
“换了!”铁匠紧紧攥着那套,生怕徐青青反悔。
当徐青青将这三把利器收入怀中,走出铁匠铺时,等候在外的文山终于忍不住了。
“娘!”他声音发颤,看着装满车厢的骡车,又看向面容平静的母亲。
“这……这也买得太多了!我们……”他无法理解,母亲为一下采买这么多东西,又哪来的这么多银钱……。
徐青青抬眼看他,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臂膀:
“文山,这些东西,现在看着多,上了路,你就会嫌少。走吧,回家再说。”
她顿了顿,扶着车辕坐上了骡车,握紧了缰绳。
一个最远只到过县城的后生,不会知道千里逃荒路上会遇到什么,又需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