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美被从产房推出来时,脸色苍白,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看到陈凡抱着襁褓站在走廊里,她笑了。“给我看看。”陈凡把襁褓放在她枕边。她侧过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红彤彤的小脸,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小家伙的嘴巴立刻嘬过来,吧唧吧唧地嘬着她的手指。
“陈岚。山风岚。”顾明美念了一遍,嘴角弯起来。“你取的名字?”
陈凡点点头。“念念、赵信、陈悦、陈安、陈远——下一个,就叫陈岚。”
顾明美低下头,在女儿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岚岚,你有名字了。”
秦岚是第一个打电话来的。顾明美靠在枕头上,握着手机,声音还很虚弱。“秦岚姐,生了。女儿。叫陈岚,山风岚。”秦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念念说,缅甸妹妹终于出来了。他画了一座新桥,桥上多了一个人。”顾明美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女儿枕边。念念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已经是个少年的嗓音了,但语气还和小时候一样:“岚岚妹妹,我是念念哥哥。你快点长大,我带你数绿萝。”陈岚在睡梦中吧唧了一下嘴。顾明美笑了,眼泪掉了下来,落在襁褓上。窗外仰光河的货船缓缓移过,汽笛声隐隐传来。她把女儿往怀里搂了搂。“岚岚,你听到了吗?念念哥哥等着你呢。”
沈月是在新加坡国家美术馆遇到李伟成的。
那天是周末,她去看了东南亚当代艺术展。展馆里人不多,她穿着一件素白的长袖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剪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剃成了板寸,耳朵上还是那对珍珠耳钉,十几年前周晓晓送的那对,从北京戴到新加坡,从没换过。她在展厅里走得很慢,一幅一幅看过去,偶尔停下来,偶尔又走开。展厅里冷气开得很足,空气里有一股新刷的墙漆和旧画框混合的味道,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回响。
她在一幅画前站了很久。画的是湄公河的黄昏,河水被夕阳染成橘红色,和仰光的河很像,和江城的江也像,和世界上所有在黄昏里流淌的河都像。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画家手写的——“河流从不回头,但它记得每一道岸。”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旁边换了三拨游客,久到展厅的灯光在她眼里变成了模糊的光斑。
有人在她旁边停下,她没有在意。美术馆里总有人在同一幅画前驻足,她习惯了。直到那个人用带着新加坡口音的华语说了一句:“这幅画让我想起仰光。”
沈月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四十出头,穿着亚麻衬衫,袖口挽到手腕,不像金融城那些西装革履的银行家,倒像个大学老师。五官不算英俊,但眉眼之间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像是长期读书的人才会有的那种沉静。他站在她旁边,目光落在那幅画上,没有看她。
“你去过仰光?”她问。
“去过几次。那边的河和湄公河不一样,更浑,更急,但黄昏的时候颜色差不多。”他转过头看着她,笑了一下,笑容很轻。“沈总,你不记得我了。星展银行的晚宴上见过两次。我叫李伟成,投行部董事总经理。”
沈月想起来了。凡尘东南亚这几年扩张得快,和星展银行合作过几个项目,商务晚宴上确实见过这个人,但从未说过话。她嗯了一声,转身走向下一幅画。李伟成没有跟上来,只是在她身后说了一句:“这幅画叫《归途》,画家是越南人,在湄公河边上长大的。他说画这幅画的时候想的是所有离开家又回去的人。”
沈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没有追上来,也没有继续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幅画。她看了他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李伟成是星展银行的投行部董事总经理,负责东南亚的并购业务。沈月在商务晚宴上见过他两次,但从未说过话。他儒雅、绅士,说话慢条斯理,和陆子豪那种咄咄逼人的追求完全不同。他不会每天送花,也不会在楼下等她,只是偶尔发一条短信——沈总,曼谷那家你提过的泰餐厅,我去尝了,确实不错。或者:沈总,你上次说的那本关于东南亚经济的书,我找到了英文版,需要的话寄给你。每一条短信都彬彬有礼,从不过界。沈月有时回一个“好”字,有时不回。有一回她回了一个“谢谢”,他回了一个笑脸符号,再也没有多说。
从美术馆出来,李伟成提议去滨海湾花园走走。沈月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滨海湾花园的超级树亮起了灯,紫色的光在夜色里流淌,像一片竖起来的星河。两人沿着空中步道慢慢走,李伟成落后她半步,不远不近。沈月走得很慢,偶尔停下来看看远处的摩天轮,偶尔抬头看看头顶的超级树,紫色的灯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步道下面,滨海湾的水面倒映着两岸的灯火,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鳞片,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走了很久,李伟成在她身后停下来。“沈总,我知道你和陈总的关系。”
沈月的脚步停了,但没有回头。空中步道上的游客来来往往,有一对年轻情侣从他们旁边经过,女孩靠在男孩肩上,男孩手里拿着一杯奶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李伟成的声音不紧不慢。“我在新加坡二十年,见过很多人。你是让我印象最深的一个。不是因为你漂亮,是因为你身上有一种东西——好像什么都可以自己扛,什么都不需要别人。”他顿了顿。“但我知道,那不是真的。”
沈月转过身看着他。超级树的紫色灯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短发被风吹乱了,有几缕贴在脸颊上。她穿着一件素白的衬衫,站在紫色的光里,像一张被风吹皱的纸。步道上的风从海湾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酒吧的乐声,把她衬衫的下摆吹得微微鼓起。“李先生,你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