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总,按市场价来,还是——”林正阳没有说完。
“按市场价来。他是创始人,不是我的儿子。”陈凡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林正阳把这句话记在会议记录里,字迹端正,一笔一划。散会后他把那页记录复印了,发给所有投资经理。复印件上他用红笔圈了一句话——“按市场价来。他是创始人,不是我的儿子。”
投资协议签完那天,陈念给陈凡打了个视频电话。伦敦和北京有七个小时的时差,陈念那边是下午,陈凡这边是晚上。视频接通的时候,陈凡坐在省城江景房的书房里,桌上摊着凡尘集团的季度报告,台灯亮着,光线落在他的侧脸上。
“爸爸,A轮融完了。”
“我知道。凡尘资本领投。”
“估值和其他机构一样。你没有给我优待。”
“你不需要优待。你凭自己拿到的。”
陈念在屏幕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背景是剑桥的宿舍,书架上堆满了书,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杯凉透的咖啡。窗外能看到剑桥的屋顶和烟囱,还有几只鸽子落在窗台上,歪着头往屋里看。
“爸爸,我不想靠你。我想靠自己。”
陈凡看着他。屏幕里的陈念比上次视频时又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但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那时候他的眼睛里全是拼劲,陈念的眼睛里是笃定,像是已经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走了。
“你已经证明了自己。我投资是因为项目好,不是因为你是谁。”
陈念笑了一下。那种笑容很轻,从嘴角先弯起来,然后扩展到眼睛。他推了推眼镜,低下头,又抬起来。“爸爸,你知道吗,我今天在路演的时候,看到你坐在最后一排。我愣了一下,然后想,你来了正好。你来了,我就要讲得更好。”
“你讲得很好。”
“因为我是你儿子。”
陈凡看着屏幕,喉结上下滚动,但没有说话。他把视频挂了之后,坐在书房里很久。桌上的台灯亮着,照在凡尘集团的季度报告上,但他一页也没翻过去。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江城工地上搬砖的时候,晚上收工蹲在工棚门口,看着远处城里的灯火,心想那些灯什么时候能有一盏是我的。现在他儿子在剑桥,有自己的公司,有自己的团队,有自己的投资人。他儿子不需要他的钱,也不需要他的关系。他儿子只需要他坐在最后一排,看着他讲。
那一夜,林雨桐靠在陈凡怀里,两人坐在客厅的落地窗前。陈安在小床上睡得很香,小拳头攥着被角。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林雨桐把一杯热牛奶递到他手里,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放在茶几上。
“念念今天打电话来,说A轮融完了,凡尘资本领投。他说估值和其他机构一样,你没有给他优待。”
他接过牛奶喝了一口。“他不需要优待。他凭自己拿到的。”
她靠在他肩上。“你知道吗,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你一模一样。不紧不慢,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他把她揽进怀里。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秦岚从江城发来一条短信:“念念说A轮融完了。他说爸爸坐在台下,穿着那件白衬衫。”陈凡回了一条:“他讲得很好。”秦岚秒回:“他说他知道。因为他是你儿子。”陈凡看着屏幕,喉结上下滚动。他回了一个字:“嗯。”
陈念给秦岚寄了一本画册。画册是硬壳精装的,封面印着一座桥的钢笔画——钢结构的拱桥,桥身是藏蓝色的,和秦岚那件棉布裙同一个颜色。桥拱的弧度很柔和,像一道新月落在水面上。桥面上画了两个人,一大一小,手牵着手。画册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字:“妈妈,这是我的第一座桥。等我学成了,回去造给你。”字迹清秀端正,和秦岚当年在印刷厂账本上写的字很像。
秦岚把画册抱在怀里,坐在露台的藤椅上。月光从香樟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画册封面上那座藏蓝色的桥上。阿黄趴在她脚边,尾巴一摇一摇的。她翻开画册,一页一页看过去。每一页都是一座桥的草图,有石拱桥,有钢索桥,有廊桥,有浮桥,每一座桥旁边都用铅笔标注了设计思路和结构参数。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着一座跨江大桥,桥墩立在长江里,桥面上车流如织,桥头站着两个人,一大一小。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江城桥。等我回来。”
她拿起手机给陈念发了一条:“桥很好看。妈妈等你回来。”
陈念秒回:“好。”
她看着屏幕笑了,眼角皱起细细的纹路。窗外香樟树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她把画册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阿黄趴在台阶上,尾巴一摇一摇的。它老了,走不动了,但每天晚上还是会趴在台阶上,等念念回来。念念现在在英国,但暑假会回来。暑假回来的时候,阿黄还会趴在台阶上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