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以为就这样平平淡淡，无波无澜的又能走过这一年，但是意外永远会出现。
苏婉清团队的一篇核心论文被匿名举报“数据造假”。
那天她正在实验室里盯着新一代钙钛矿电池的测试数据。钙钛矿是她下一个主攻方向，理论转换效率比hIt电池高出好几个百分点，但稳定性一直是个难题，材料在潮湿环境下衰减得太快，她带着团队调了半年配方，才把衰减率压到可接受的范围。她穿着一件白大褂，头发扎成低马尾，袖口的银浆痕迹又叠了几层，新痕压着旧痕，已经分不清哪一道是哪一次实验留下的。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测试仪低沉的嗡嗡声和通风橱里气流流动的声响。窗外的省城正是深秋，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晃，有几片枯叶贴在窗玻璃上，又被风掀走了。
施总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蹲在测试台前记录数据。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敲门，直接推开的，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苏婉清抬起头，看到施总的脸色不对，嘴唇抿得很紧，手里攥着一张打印纸，纸角被他捏得皱巴巴的。他把那张纸放在她桌上，没有立刻开口。
“林博士，你自己看。”
苏婉清站起来，拿起那张纸。是一封邮件打印件，发件人是某学术期刊编辑部，收件人是苏婉清。邮件措辞客气但内容尖锐——期刊收到匿名举报，称苏婉清团队发表的一篇关于hIt电池转换效率的核心论文“数据无法复现，存在学术不端嫌疑”。期刊已启动调查程序，调查期间暂停受理苏婉清团队的新投稿，同时建议相关学术机构暂停苏婉清的院士增选资格，直至调查结论公布。邮件末尾附了举报信的部分内容，措辞刻薄，用了“系统性造假”“长期欺骗”之类的字眼。
她把邮件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措辞。然后她把邮件放回桌上，继续蹲下去看测试仪上的数据。
“林博士，你看明白了吗？他们说你造假。”施总的声音有些发紧。
“看明白了。”苏婉清把一组数据记在实验记录本上，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数据是真的。他们复现不了，是他们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她预想的快。
第二天，网上开始有帖子讨论这件事，标题一个比一个刺眼——“光伏女王论文遭举报，学术不端还是遭人构陷？”“苏婉清院士资格被暂停，凡尘新能源股价承压”。第三天，主流媒体开始跟进，有的报道措辞克制，有的则直接用了“造假”两个字。凡尘新能源的股价三天内跌去百分之十五，市值蒸发了几十亿。投资人的电话打到凡尘集团总部的总机上，一个接一个，公关部的接线员嗓子都说哑了。
赵倩倩带着公关团队进驻研究院，在会议室里支起白板，一条一条梳理举报内容。她把举报信的内容拆成几个关键点，用记号笔标在白板上——论文数据来源、实验条件、复现方法、举报者的身份。她站在白板前，声音干脆利落，和当年在省台走廊里说“你接不接得住我”时一模一样。
“举报信里说数据无法复现，但没有提供具体的复现方法。这是第一个漏洞。第二，举报者是匿名的，没有署名，没有单位，没有联系方式。第三，论文是去年发表的，为什么现在才举报？时间点很蹊跷——正好在院士增选公示期，正好在凡尘新能源德国工厂投产之后。这不是巧合。”她用记号笔在白板上画了三个圈，把三个疑点圈在一起，然后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中间。“这是一次有预谋的学术攻击。我们不光要自证清白，还要把攻击的人揪出来。”
苏婉清坐在会议室角落里，面前摊着一份论文的原稿。她翻到实验数据那一页，手指在数字上轻轻划过。那些数字她太熟悉了——每一组都是她和团队反复测试得出的，每一批电池片的转换效率她都亲自核对过。她抬起头，对陈凡说了一句话。
“我可以用人格担保，数据绝对真实。”
陈凡坐在她对面。他是从北京飞回来的，刚下飞机就来了研究院，连家都没回。他看着她，没有犹豫。
“我相信你。我们一起证明。”
他当即做了几件事。第一，聘请国际独立专家组复现实验，专家组来自德国弗劳恩霍夫太阳能研究所和日本产业技术综合研究所，都是全球光伏领域最顶尖的第三方检测机构。第二，让李强调查举报者的背景。李强已经从非洲撤回来一年多了，凡尘安保的雇佣军业务全部切割之后，他专门负责集团的商业情报和安全事务，手底下有一支专门做企业背景调查的团队。第三，让沈月从新加坡飞回来，带着法律团队准备诉讼材料。
沈月第二天就到了。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剪得更短了，几乎贴着头皮剃成了板寸。她带着两个律师，一个负责知识产权诉讼，一个负责名誉权维权。她把材料摊在会议室的桌上，一页一页翻过去，和律师讨论诉讼策略。
“如果调查证明举报是诬告，我们起诉对方损害商业信誉和学术声誉。证据链要完整——举报者的身份、动机、与竞争对手的关联，每一环都要有书面证据。另外，学术期刊那边要发律师函，要求他们公开调查程序，不能匿名举报就启动调查，得有门槛。”她翻到材料的最后一页，用铅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圈。“诉讼地选在省城，这里是凡尘的主场，法院对本地企业的声誉保护力度会更大一些。”
苏婉清每天照常去实验室，照常盯数据，照常在白大褂袖口留下新的银浆痕迹。施总说林博士你压力大就休息几天，她说不用，数据不会因为压力大就变正确。她把论文的原稿摊在实验台上，旁边摆着实验记录本和原始数据硬盘，一条一条重新核对。每天早上七点到实验室，晚上十一点离开，中间只吃两顿饭——午饭在食堂，晚饭在办公室，盒饭，凉了就用微波炉热一下。和很多年前在德国实验室里一模一样。有一天傍晚，施总把晚饭送到实验台边，一碗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配了一小碟酱菜。他把碗放下，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她端起碗，吃了几口，放下，继续看数据。施总把碗又端起来递到她手边，她接过去又吃了几口，又放下。施总没有再劝，把碗放在保温垫上，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