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啦。”
纸尿裤腰侧的魔术贴被撕开，重新粘紧。
江澈抓着女儿乱蹬的小脚丫。
把白色的纯棉连体衣往下拽了拽，扣好按扣。
动作依旧算不上多熟练，但力道放得极轻。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他宽阔的肩膀上。
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三个月后。
京城cbd。澈月娱乐总部大楼。
顶层的高级会议室。
中央空调的冷风从出风口呼呼往下吹。
温度打得很低。
会议室里却弥漫着一股焦灼的燥热。
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两侧。
坐着十几位西装革履的公司高管。
音乐部、影视部、海外宣发部。
个个正襟危坐。
面前摆着厚厚的纸质报表和发着光的平板电脑。
会议室正前方的幕布放了下来。
投影仪的强光打在上面。
一份排版精美的ppt正在放映。
“江总。”
海外宣发部的老总站在幕布前。
手里捏着一根金属激光笔。
他解开了西装外套的一颗扣子，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关于下半年全球巡演的档期安排。”
宣发老总咽了口发干的唾沫。
“北美三十个州的首府体育馆，我们已经付了预定金。”
“欧洲那边的承办方，昨天发来了最终的报价单。”
激光笔的红点在幕布上的世界地图上画圈。
“只要您下个月能抽出二十天时间。”
“这轮巡演的净利润，保守估计在一点五个亿美金左右。”
宣发老总说完。
带着满脸的期待，看向长桌尽头的主位。
主位上。
江澈陷在宽大的黑色真皮老板椅里。
他今天没穿西装。
身上套着一件洗得有点发黄的灰色宽大t恤。
脚下踩着那双军绿色的塑料拖鞋。
他低着头。
脖子弯出一个疲惫的弧度。
对那一点五个亿美金的利润预测。
他连个哪怕敷衍的“嗯”都没发出来。
江澈的手里，捧着那个屏幕碎了三道裂缝的旧安卓机。
大拇指在屏幕上疯狂地往上划拉。
“唰。唰。”
指腹摩擦玻璃屏幕的细碎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眉头微皱。
屏幕的白光打在他有些拉碴的下巴上。
看得专注。
像是在审阅一份关乎公司生死的绝密文件。
宣发老总站在台上。
举着激光笔的手有点发酸。
他求助地看向坐在江澈左手边的苏宇。
苏宇穿着一件骚包的粉色衬衫。
他用手捂着嘴，干咳了两声。
没动静。
苏宇在桌子底下，伸出皮鞋。
用鞋尖踢了踢江澈的拖鞋。
江澈没理他。
大拇指点了一下屏幕。
似乎是进入了某个详情页面。
两根手指捏着屏幕，往外扩。
在放大图片细节。
“你看这做工。”
江澈突然开口了。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挑剔和嫌弃。
会议室里的十几个高管瞬间竖起了耳朵。
宣发老总赶紧抓起桌上的矿泉水瓶，以为江澈在挑ppt的毛病。
苏宇把脑袋凑了过去。
伸长脖子。
视线越过江澈的胳膊，落在他手里的手机屏幕上。
没有复杂的海外市场分析图。
没有音乐版权的收益报表。
屏幕上。
是一件粉红色的、下摆带着三层蓬蓬纱的婴儿公主裙。
领口处还缝着一圈蕾丝花边。
苏宇愣住了。
他用力眨了两下眼睛，以为自己加班加出了幻觉。
再定睛一看。
右上角的购物车图标上。
挂着一个鲜红的数字：99+。
江澈手指往下滑。
商品详情页的成分表露了出来。
“聚酯纤维占了百分之三十。”
江澈盯着屏幕，冷哼了一声。
“这破料子透气性差得要命，穿在身上扎肉。”
“卖八千块钱一件？这不纯坑钱吗。”
他毫不犹豫地点了左下角的返回键。
退出了页面。
继续在搜索框里输入：纯棉、A类、女婴、无骨缝制。
苏宇看着这一系列行云流水的操作。
下巴快掉到了会议桌上。
他一把抓住江澈的胳膊。
压低嗓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老江！”
苏宇急得直瞪眼。
“这开会呢！几十亿的盘子在桌上摆着！”
“你在挑裙子？这是下部戏哪个女童星的服化道？”
江澈头都没抬。
一把甩开苏宇的手。
“放屁。”
江澈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新刷出来的一排商品。
“老七下个月要去打疫苗了。”
“上次那件衣服领口太紧，脱起来麻烦，她在医院哭了好几声。”
“我得给她挑几件前开扣的连体衣。”
苏宇的嘴角剧烈地抽搐了两下。
他看着江澈那副严阵以待的架势。
仿佛给女儿挑衣服，比跟好莱坞资本谈判还要凶险。
“你购物车里那九十九件都是什么玩意？”苏宇咬着牙问。
江澈一边翻看买家秀，一边随口答。
“德国那边的水解蛋白羊奶粉。”
“这小东西最近有点吐奶，张阿姨说换个牌子试试。”
他滑到下一个商品。
“还有那个长颈鹿的硅胶牙胶。要食品级的。她最近老爱啃手指头，口水流我一身。”
会议室里静悄悄的。
江澈虽然压低了声音。
但他那沙哑的嗓音，还是顺着长桌，飘进了前排几个高管的耳朵里。
宣发老总拿着激光笔，僵在幕布前。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影视部总监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他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硬着头皮站了起来。
“那个……江总。”
影视总监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夹。
“《三体》续集的前期筹备已经完成了。”
“好莱坞那边的特效团队下周就到京城。”
他翻开文件。
“您看，开机发布会的档期，定在下个月初五怎么样？”
江澈的手指停在了手机屏幕上。
他看中了一套五颜六色的无毒软胶积木。
大拇指按下“加入购物车”。
然后。
点开购物车，全选。
屏幕底部的总金额跳出了一个五位数的数字。
江澈按下指纹。
“叮。”
支付成功的清脆提示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响起。
他按下电源键。
手机屏幕黑了。
江澈把手机顺手揣进大裤衩的口袋里。
他双手按在真皮座椅的扶手上。
腰部发力。
站了起来。
军绿色的拖鞋踩在厚软的羊毛地毯上。
他伸了个懒腰。
骨头发出两声“咔吧”的脆响。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他身上。
等着老板做最后的定夺。
江澈扫了一眼站在幕布前的宣发老总。
又看了一眼举着文件的影视总监。
“推了。”
江澈吐出两个字。
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影视总监愣住了。
手里的文件夹差点掉在桌上。
“推……推了？”他结巴着反问。
“江总，这是好莱坞大厂的合作项目啊！资金都到位了！”
苏宇也急了。
他从椅子上弹起来。
“老江，你别犯浑！北美巡演的场馆违约金可是个天价！”
江澈没理会苏宇的焦躁。
他单手插在短裤口袋里。
拉开身后的真皮老板椅，从长桌主位后面走了出来。
“下半年的通告，全推。”
江澈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带着一股不容反驳的强硬。
“巡演延期。电影往后拖。什么时候拍，等我通知。”
几十个高管面面相觑。
整个会议室炸了锅。
谁也不知道这位活阎王抽的哪门子风。
澈月娱乐现在正如日中天，一天不开工，损失的真金白银都是以千万计的。
“为什么啊！”
苏宇冲过去，拦在江澈面前。
他双手抓着头发。
“总得有个理由吧！星娱传媒倒了，现在全网都在等你的新动作！”
“你这时候停工？”
江澈停下脚步。
他看着苏宇那张急得变形的脸。
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抬起手。
在苏宇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老七这两天会翻身了。”
江澈语气严肃。
严肃得像是在宣布一项重大的国家机密。
苏宇愣了一下。
“翻身……跟停工有什么关系？”
“废话。”
江澈瞪了他一眼。
“会翻身了，马上就要学爬了。”
他指着会议室里那张边缘带着直角的红木会议桌。
“家里客厅那个茶几，角太尖。电视柜的边缘太硬。”
江澈理直气壮地看着满屋子石化的高管。
“我得回去。”
他迈开大步，绕过苏宇。
“把家里所有的硬角，全包上防撞条。”
“还得去建材市场，挑最厚的那种xpE材质的环保爬行垫。”
“把整个一楼的客厅全铺满。”
江澈走到会议室的大门前。
手握住不锈钢门把手。
他停顿了一下。
回头。
看着那群张大嘴巴、三观尽碎的公司高管。
“晚了，磕着老七的脑袋。”
江澈冷哼一声。
“你们谁负得起这个责任？”
门把手被用力压下。
“咔哒。”
江澈拉开厚重的玻璃门。
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拖鞋拍打脚后跟的“吧唧”声，顺着走廊一路远去。
会议室里。
死一般的寂静。
空调出风口吹出干冷的风。
幕布上的北美巡回地图还在亮着红光。
几十个穿着西装、年薪几百万的业界精英。
呆呆地坐在椅子上。
谁也没说出话来。
他们准备了半个月、做了几百页的精美ppt。
描绘的百亿宏伟蓝图。
被一个“防撞垫”和“防撞角”。
秒杀得连个渣都不剩。
苏宇站在长桌旁边。
他慢慢转过身。
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玻璃门。
他伸出双手。
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脸。
手指深深地插进喷满发胶的头发里。
肩膀垮塌了下去。
“完了。”
苏宇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的绝望。
“内娱最大的卷王。”
他长长地哀叹了一声。
“变成女儿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