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
嘹亮的婴儿啼哭声。
穿透了厚重的白色隔音大门。
在冷清死寂的VIp产区走廊里,像一颗炸弹般轰然炸开。
声音洪亮。
没有新生儿那种微弱的猫叫。
底气十足。
带着一股子初来乍到的野蛮生命力。
这声啼哭,像是一把锋利的剪刀。
瞬间剪断了走廊里那根紧绷到令人窒息的神经弦。
排椅上。
江澈僵硬弯曲的背脊,猛地挺直。
他双手捂着脸的动作停住了。
五指猛地松开。
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抓着什么东西。
“嗷!”
苏宇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闷叫。
他感觉自己的头皮被硬生生扯掉了一块。
江澈松手的瞬间,苏宇失去平衡,一屁股跌坐在冰冷的瓷砖地板上。
西装裤腿蹭上了一块灰。
苏宇双手捂着头顶。
他摊开手心,看着那几根连着白色毛囊的头发。
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
“江老六!老子的发际线啊!”
苏宇疼得直抽冷气,坐在地上哀嚎。
江澈根本没听见苏宇的惨叫。
他的耳朵里只剩下那道婴儿的啼哭。
脑子里一片空白。
“咔哒。”
门锁转动的清脆声音响起。
白色的产房大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一半。
一个戴着蓝色医用口罩、穿着绿色洗手衣的护士探出头来。
护士的眼角弯成两道月牙。
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她双臂弯曲,怀里小心翼翼地托着一个粉色的纯棉襁褓。
“沈清月家属!”
护士清脆的嗓音在走廊里荡开。
“母女平安。”
“七斤二两,是个健康的女宝宝。产妇状态也很好。”
老江头和江晚晚立刻挤了上去。
老头子连拐杖都忘了拿,一瘸一拐地扑到襁褓边。
满脸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
“哎哟我的乖孙女!快让爷爷看看!”
护士笑着把襁褓往前递了递。
想让这个当爹的先看第一眼。
江澈站了起来。
他大步往前跨去。
护士微笑着举起怀里的粉色棉被卷。
准备迎接新手父亲激动的眼泪。
然而。
江澈连个眼角余光都没分给那个粉色的襁褓。
他直接越过了护士伸出的双臂。
肩膀擦过护士的绿衣服。
带起一阵风。
江澈像一头红了眼的猎豹。
硬生生从半开的大门缝隙里,挤进了产房。
护士愣在原地。
抱着孩子半张着嘴,满脸错愕。
她在产科干了十年。
第一次见连亲生骨肉都不看一眼,把孩子当空气直接往产房里冲的家属。
产房内。
无影灯亮得刺眼。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还夹杂着淡淡的血腥气。
几个医生正围在床尾做最后的清理工作。
止血钳碰在不锈钢托盘里,发出“当啷当啷”的脆响。
心电监护仪平稳地“滴、滴”响着。
江澈根本听不见这些声音。
他的视线里,只有那张窄小的多功能产床。
沈清月平躺在床上。
宽大的蓝色病号服早就被汗水浸透。
领口处湿漉漉地贴在锁骨上。
那张平时在红毯上冷艳傲人的脸。
此刻惨白得像一张纸。
没有一丝血色。
几绺头发湿答答地黏在额头和脸颊上。
下嘴唇被她自己咬破了,结着一层暗红色的血痂。
她闭着眼。
胸口还在小幅度地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虚弱的粗气。
江澈脚下一绊。
皮鞋踢在了一个医疗废料桶上。
塑料桶倒在地上滚了两圈。
他没管。
两步冲到产床的床头边。
双腿一软。
“咚”的一声。
江澈直接单膝跪在了冰冷的水磨石地板上。
西裤膝盖处沾上了灰。
他伸出双手。
指尖都在发抖。
一把抓住了沈清月搭在床沿的左手。
冰凉。
满是滑腻的冷汗。
江澈把那只手死死攥在掌心。
拉到自己的脸侧。
他低下头,把脸颊紧紧贴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清月……”
江澈开口喊她的名字。
声音哑得像吞了一把粗砂纸。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两圈,愣是没憋出第二句话。
他的眼眶在一瞬间红透了。
一层温热的水汽蒙住视线。
一滴眼泪顺着高挺的鼻梁砸下来。
落在沈清月的手背上。
烫得吓人。
沈清月感觉到手背上的滚烫。
她长长的睫毛颤了颤。
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头顶的白光刺得她微微眯了眯眼。
视线往下。
落在这个跪在床边、把头埋在她手里的男人身上。
江澈的黑发乱糟糟的。
宽阔的肩膀因为压抑的情绪,在小幅度地发抖。
西装后背皱成一团。
沈清月干裂的嘴唇扯了一下。
她想笑。
但实在抽不出多余的力气。
“你哭什么。”
沈清月的声音气若游丝。
透着一股大病初愈的虚弱,还有点好笑。
“我又没死。”
江澈猛地抬起头。
红着眼睛瞪她。
眼底的血丝密密麻麻。
“闭嘴。少拿这字触霉头。”
他用大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手背上的青筋。
动作轻得像在碰一件易碎的薄胎瓷器。
生怕弄疼了她。
“还疼不疼?”江澈问,嗓音都在抖。
沈清月轻轻摇了摇头。
“没力气疼了。”
她看着江澈眼底的红血丝。
还有下巴上冒出来的一层青色胡茬。
这个在外面怼天怼地、把资本按在地上摩擦的活阎王。
现在像只被遗弃的流浪狗。
守在她床边掉眼泪。
沈清月心里泛起一阵软绵绵的酸涩。
她反手握住江澈的一根手指。
捏了捏。
“行了。”
她声音有些哑。
下巴微微往旁边扬了扬。
指着产房门口的方向。
“你就不去看看?”
沈清月喘了口气,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我拼了半条命生出来的。”
“你连一眼都不看,是不是欠揍。”
江澈吸了吸鼻子。
他用另一只手的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
把眼角的湿润蹭掉。
“不着急。”江澈硬邦邦地顶了一句。
“她又跑不了。”
嘴上这么说。
他还是撑着产床边缘,慢慢站了起来。
膝盖因为跪得太猛,关节发出“咔吧”一声轻响。
江澈转过身。
护士刚好抱着襁褓走过来。
准备让产妇和孩子进行出生后的第一次肌肤接触。
护士停在江澈面前。
笑盈盈地看着这个眼眶通红的百亿大导演。
“江先生,抱抱您的女儿吧。”
护士把那个粉色的棉布卷,往前递了递。
江澈僵在原地。
他看着那个只有他两只手掌合起来那么大的小肉团。
呼吸都屏住了。
他伸出双手。
十根手指张开,僵硬得像十根生锈的铁棍。
手心还在冒汗。
“这……”
江澈咽了口唾沫。
眉头皱得死紧。
“怎么抱?哪头是头?”
护士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
把襁褓轻轻放在江澈摊开的双臂上。
“左手托住宝宝的头和脖子。”
护士小声指导。
“右手托着屁股。对,稍微往您怀里靠一点。”
江澈的胳膊僵硬成了一个奇怪的直角。
肌肉绷得死紧。
他连喘气都不敢用力。
生怕自己一口气吹大了,把这个轻飘飘的小东西给吹坏了。
小婴儿分量很轻。
但压在江澈的手臂上,却像是有千斤重。
隔着几层棉布。
他能感觉到里面那股微弱却平稳的温热心跳。
还有一股淡淡的羊水混着奶香的味道。
钻进他的鼻腔。
“咚,咚。”
江澈觉得自己的心跳跟这个小肉团的频率重合了。
他低下头。
视线落在襁褓的缝隙处。
那里露出一张皱巴巴的脸。
皮肤红通通的,上面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白色胎脂。
眼睛紧紧闭着,肿得像两条细细的线。
鼻子扁塌塌的。
小嘴巴微微张着,发出细微的“哼哼”声。
头顶只有几根稀疏发黄的胎毛。
软趴趴地贴在头皮上。
江澈盯着这张脸。
足足盯了半分钟。
他脸上的表情,从最开始的紧张、期待。
慢慢发生着变化。
眉毛一点点往中间挤。
浮现出一丝掩饰不住的嫌弃和疑惑。
他眉头渐渐拧在了一起。
挤出一个深深的“川”字。
病床上的沈清月正侧着头看他。
看着他这副活见鬼一样的表情,心里有些发毛。
“怎么了?”
沈清月声音虚弱地问。
“她是不是哪里没长好?”
江澈没转头。
他依然死死盯着怀里那个还没睁开眼的小东西。
手腕微微往下沉了半寸。
江澈撇了撇嘴。
满脸嫌弃地小声嘟囔了一句。
“这小老头是谁啊?”
江澈皱着眉头,语气里满是不解。
“怎么皱巴巴的。”
他抬起头,看向病床上的沈清月。
“一点都不像我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