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肯轿车稳稳地停在红毯起点处。
引擎平息。
站在红毯边、穿着燕尾服戴着白手套的门童。
弯下腰。
一把拉开了厚重的后座车门。
洛杉矶傍晚带着点微凉的海风，卷进恒温的车厢里。
江澈先探出头。
他穿了一套深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
没穿那双塑料拖鞋了，脚上是一双手工定制的黑皮鞋。
他踩在红毯上。
转过身，向车里伸出右手。
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搭在他的掌心。
沈清月踩着高跟鞋，弯腰下车。
她今天没有穿那些花里胡哨的西式礼服。
而是一身极具东方韵味的高定国风长裙。
底色是沉稳的曜黑，裙摆上用暗金色的丝线，手工绣着大片的繁复牡丹。
针脚细密。在洛杉矶的夕阳下泛着流动的金光。
两人并肩站在红毯上。
面对着几十米开外、密密麻麻的海外媒体阵列。
两秒钟前。
前一辆车上下来的好莱坞金发女星，刚刚走过。
记者群里的闪光灯像银河一样闪烁，白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快门声响成了一片急促的暴雨。
但当江澈和沈清月站定。
那阵闪光灯的暴雨。
毫无预兆地。
停了。
就像被人一刀切断了电源。
几百名长枪短炮后面的老外记者。
放下遮光罩，从取景器后抬起头。
他们眯着眼睛，看了看红毯起点这两个陌生的亚洲面孔。
前排几个挂着顶级外媒工作牌的白人摄像师。
皱了下眉头。
直接把沉重的单反相机挂在胸前。
双手抱胸，转身跟旁边的同行聊起天来。
“这俩是谁？日韩新出的组合？”
“管他呢，估计是哪个掏钱买门票来蹭红毯的亚洲网红。”
“省点内存吧，等会比伯还要出场呢。”
窃窃私语声顺着海风飘过来。
声音不大。
但这几百台放下的相机，比任何言语都伤人。
一种明目张胆的、高高在上的傲慢。
赤裸裸地糊在两人的脸上。
警戒线外的粉丝更是安静。
没人认识他们。
连起哄的哨声都没有。
整个红毯的中段，出现了一片诡异的真空和死寂。
国内的转播平台直播间里。
熬夜看红毯的几千万网民，瞬间炸毛了。
“草！这帮老外什么意思！”
“相机都放下了？这特么是赤裸裸的无视啊！”
“江神可是凭硬实力拿到年度外语提名的！他们凭什么不拍！”
“妈的，好气啊！这群傲慢的白皮猪！”
“清月姐那么美，这身国风高定放在内娱能秒杀全场，在这里居然没人看？”
“这帮没见识的洋鬼子，气死老子了！”
红毯上。
冷风吹动沈清月裙摆上的金线牡丹。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嘴角那抹刚刚练好的得体弧度，卡在肌肉缝里，有些发硬。
她从小到大。
走到哪里不是聚光灯的中心。
哪怕是刚出道被黑得最惨的时候，也是长枪短炮追着拍。
什么时候受过这种被当成空气的羞辱。
沈清月搭在江澈臂弯里的左手。
手指猛地绷紧了。
骨节用力过度，泛出一层惨白色。
指甲隔着一层西装薄料，掐进了江澈的手臂肌肉里。
她死死咬住下嘴唇内侧。
努力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
江澈感觉到了手臂上的疼。
他偏过头。
看了一眼旁边脸色发白的沈清月。
又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那群有说有笑、完全没把他们当回事的老外记者。
他没生气。
黑漆漆的眸子里，甚至连半点波澜都没有。
他早就料到了这种场面。
文化壁垒和西方骨子里的傲慢，不是一首歌就能砸碎的。
江澈把插在西裤口袋里的右手抽出来。
反手。
一把包住沈清月那只冰凉发僵的手。
五指用力，强行挤进她的指缝里。
十指紧扣。
他手心的温度有些烫人。
源源不断地传过去。
江澈大拇指在她的手背上安抚性地捏了两下。
“怕什么。”
江澈的声音很低，带着一贯的散漫。
“就当来逛动物园了。”
沈清月愣了一下。
她转头看他。
江澈没看她。
他牵着她的手。
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
皮鞋踩在猩红的地毯上。
步子没快一分，也没慢一分。
就这么不急不缓地，大步往前走。
他不摆任何迎合镜头的做作姿势。
那些记者不拍，他也不停留。
牵着沈清月。
像在自家后花园散步一样，带着一股子混不吝的张狂。
直接穿过了那段长长的、布满摄像机的核心红毯区。
两人走到红毯尽头的采访区。
这里挤满了正在采访各路明星的记者。
乱哄哄的。
话筒线在地上缠成一团。
江澈没有接受采访的打算。
他拉着沈清月，准备直接走进内场。
前面是一个高大的白人记者。
脖子上挂着工作牌。
留着满脸浓密的络腮胡。
他正扛着一台巨大的摄像机，半蹲在地上。
镜头死死对准红毯后面、一个刚下车的好莱坞当红女星。
那女星穿得极少，正在镜头前卖弄风骚。
络腮胡记者拍得正起劲。
为了找个好角度。
他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砰。”
络腮胡记者的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江澈的肩膀上。
江澈身子被撞得晃了半寸。
他皱了皱眉。
停下脚步。
络腮胡记者感觉到撞了人。
他放下摄像机。
转过头。
看到是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亚洲男人。
络腮胡眼里的不耐烦瞬间溢了出来。
他嫌江澈挡了他刚才完美的构图路线。
络腮胡把摄像机往旁边一推。
伸出粗壮的右手。
一把按在江澈的肩膀上。
用力往旁边狠狠一推。
江澈脚底死死抓着地毯，没动。
络腮胡记者见没推动。
眉头拧成了个死结。
他瞪着江澈。
嘴巴里嚼着口香糖，带着浓重的口臭和不屑。
用纯正的英语。
低声骂了一句。
“滚开，黄皮猴子。别挡镜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