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晦又进了文书房。里头灰尘很重，窗子常年关着，只有正午才有一线光斜斜照进来，落在架上一摞一摞的旧档上。纸是陈的，墨是陈的，连架子上的灰都是陈的，人一进门先闻见一股陈年纸墨的涩味往鼻子里钻。他屏了屏气，还是觉得那股陈味黏在喉咙口，像把二十年的旧事都压成了灰。
四月初二，这一次他不查昭宁元年了，他查昭宁六年。昨夜那支歌他听了一夜，景帝要替他核账，他想赶在景帝核到那本账之前自己先看一眼。
沈疏桐站在门边替他守着门口，低声说：总旗，文书房这几日管得松了些。圣上要核账的话传出来，各司都在翻旧档，反倒没人留意总旗查什么了。
朱晦点了点头走到架前。昭宁六年的宗室档一摞一摞码在架上，他一本一本翻过去。先是靖江王府的报丁折：昭宁六年春，靖江王府报丁庶子一名。他认得这种折子，藩王府里添丁进口都要报宗人府记入宗支谱，折子上有长史的画押、宗人府的收讫印，一关一关盖得齐整。朱晦把那本折子抽出来放在案上。
然后是礼部的皇子序齿档：昭宁六年宫里添子，序齿为三，母昭嫔王氏。他把那本档也抽出来放在案上。两本档并排，一个是王府添丁，一个是宫里添子，同一年。
朱晦站在案前看着那两本档看了很久。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着纸页哗哗地响，他像没听见。
他想起前些日子查旧档时也见过这一行：昭宁六年靖江王府添丁。昭宁六年宫里添子。当时他只觉得巧，如今坐下来把两本档从头看了一遍。先是王府的报丁折：靖江王昭宁六年春报庶子出生，折子上有宗人府收讫印、王府长史画押，齐整干净，干净得像特意誊过的。朱晦把折子凑到窗前对着光看纸色，纸色是新的。他放下折子又拿起礼部的序齿档：三皇子昭宁六年生，母昭嫔王氏，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昭嫔王氏昭宁六年春诞皇子。朱晦看着诞皇子三个字，指腹在纸面上轻轻蹭了一下，墨色有点浮，像是后补的。
他放下那本档站在案前想。一个藩王报丁在昭宁六年，一个宫里添子也在昭宁六年，同一年。一个报丁折干净得像新誊的，一个序齿档墨色浮在纸上像是后补的。他想起靖江王昭宁六年进过京——藩王五年一朝，昭宁六年正是靖江王入京朝贺的年头。他记得他爹就是靖江王府除名的人，他爹的罪是昭宁七年定的，那昭宁六年他爹还在王府里。一个王府昭宁六年进京朝贺住三个月，三个月里头府上报丁，三个月里头宫里添子。他站在案前觉得这文书房的灰尘呛得人发慌。
他翻开宗人府的朝觐档翻到昭宁六年：靖江王朱承棣昭宁六年春入京朝贺，在京住了三个月。三个月。朱晦站在案前指尖发沉。一个藩王进京朝贺住了三个月，三个月里头他的府上报丁，三个月里头宫里添子。他不敢往下想，可他管不住自己还是想了。
三皇子朱砚。那个问他边军的砚磨了没有的三皇子，那个被靖江王在正月初九亲口提过一嘴的三皇子。三皇子近日问起边军的砚。靖江王说这话时温润从容，像在说一件家常事，可朱晦记得那日他听出的是弦外音。三皇子是靖江王的人。这一层他从前只觉得朦朦胧胧，今日在两本旧档之间就清楚了，清楚得教人后背发沉。
他站在案前把两本档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回架子上原样放好。沈疏桐看着他问：总旗看出什么了？
没什么。朱晦说，两本旧档。
他出了文书房站在宫道上，四月的风暖了，可他的手还是沉的。他往值房走，宫道拐角其其格迎面走过来，手里捧着一个布包。给你的。她说，漠北的炒米。我兄长去年托人捎来的。还剩半包。
朱晦看着她没接。收下吧。其其格说，你们汉人不是讲究收礼要回礼么？
我不收你就不说正事了？朱晦说。
其其格一愣随即笑了。你学精了。她把布包往朱晦手里一塞：正事是：崔嬷这两日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她被人问过话了。其其格说，我问她她不说。可她搓围裙的手一直抖。我问浣衣局的人，说是宫里有人去问过她十九年前的事。
朱晦捏着那包炒米的手紧了紧。谁去问的？
不知道。其其格说，浣衣局的人也说不清。只说是上头来的。
朱晦没有接话，站在宫道上风从衣角吹过。景帝要核账了，崔嬷就被人问话了，是同一个人么，还是两拨人？其其格看着他轻声说：朱晦，我有点怕。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轻得不像她。那个在漠北敢独身追敌的姑娘，如今站在宫墙里连声音都低了。朱晦记得其其格入宫那日宫道上的内侍嗤笑她，她也是挺着背不接话，这个连跪十七回都不肯弯一下脊梁的漠北姑娘说她有点怕。
风从宫道上吹过来，她的汉装衣角掀了一下。
朱晦看着她。我兄长不让我靠宫墙。她说，可这宫墙里的事一件一件都跟我阿娘有关系。我怕查到最后我不是我。
朱晦站在她面前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不是你，你还是你。你是其其格。漠北汗妹。你兄长还在边外等你回去。
其其格看着他没有接话，低下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脚尖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她又停下来没有回头：那包炒米是我阿娘教的方子。我兄长说阿娘做的是这个味。你尝尝。她走了。
朱晦捏着那包炒米。布包有些旧了，口子用麻绳扎得紧，他解开麻绳捏了一撮炒米放进嘴里，是炒米的味，焦的脆的带着一点盐味。他嚼着想其其格的阿娘到底是什么人——一个漠北的汉人女子，会绣缠枝莲，会唱宫里的歌，会做炒米，她从哪儿来？他嚼着那口炒米一时竟舍不得咽下去。那点咸香在舌尖转了半晌竟比京里任何一味吃食都更教人踏实。
朱晦站在宫道捏着那包炒米，风从宫墙外头吹过来。崔嬷被问话，谁问的，景帝还是靖江王？他捏着那包炒米往值房走。回到值房他把炒米放在案上，然后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一行字：昭宁六年靖江王入京朝贺住三月。同年王府报丁。同年宫里添子。母昭嫔王氏。他放下笔看着那行字，灯焰跳了一下。
他爹昭宁六年还在王府里，他爹是昭宁七年除的名。那一年他是几岁，他爹除名那日他在哪儿？他坐在灯下想不起来，七岁以前的记忆还是那团雾。他把那张纸折好贴身收进怀里。那纸上三行字压着一件他还没敢想透的事。窗外的天黑了，四月柳絮又开始飞了。他想这柳絮年年飞，冷宫的柳年年发，可有些事怕是等不到下一个春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