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在法租界上空沉闷地轰响,大雨撕裂了天际,狂暴地拍打着圣玛利亚医院的彩色玻璃。
外科诊室内的气氛却比室外的暴风雨更加寒冷刺骨。
倒地昏死过去的日军少尉歪在血泊旁,颈动脉受击后的抽搐渐渐平息。
小林曹长单膝跪在地上,拔出的南部十四式手枪枪口僵硬地停在半空,一双眼睛震恐地在少尉折断的手腕与卫汉生的左手上看来看去。
门外三步远的地方,高木健二缓步踏进了诊室。
他身上的深蓝色风衣带着潮湿的雨水,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着,金丝眼镜后的死鱼眼直钩钩死锁着卫汉生垂在身侧的左手。
“近卫中佐,真是好身手。”
高木健二的声音沙哑而阴沉,仿佛是从毒蛇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
“大本营陆军省的健康档案上明确记录着,近卫次郎中佐在北海海难中遭受重创,左臂肌腱严重撕裂,伴有永久性创伤后神经萎缩与肌肉无力,但这也不过是徒劳。可刚才……”
高木向前踏了一大步,牛皮长靴在地板上碾出刺耳的动静:
“你刚才仅凭一只左手,在不到两秒钟内完成了一记标准至极的警备司令部反关节空手入白刃,甚至一击击断了一名现役少尉骨节!这等利落残忍的杀手本能,难道也是近卫家在柏林皇家军事学院选修的课业吗?”
图穷匕见。
高木压在心底多日的狐疑,在这一刻化作了见血封喉的毒刃!
倒在死胡同里的渡边大佐,其绝笔信中反复提到的那个“惯用左手、出手极狠的隐藏间谍”,在此时此刻,与眼前这个完美展示左手杀伐技的近卫次郎彻底重叠!
诊室角里的苏曼青心提到了嗓子眼,按在药柜边缘的手指微微发紧。
危机到了潜伏以来的最悬崖边缘。
一旦近卫次郎的身份被高木当场扣上伪装的帽子,驻沪司令部、二处交通线、乃至整条潜伏网都将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然而,站在房间中央的卫汉生却没有动。
甚至连那只刚刚击折敌手骨节的左手,都没有产生丝毫颤抖。
他缓缓转过身来,迎着高木阴鸷狂热的视线,金丝眼镜后亮起了一抹绝对高傲、甚至带有暴戾色彩的寒芒。
啪!
一道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诊室内猝然炸响!
卫汉生扬起右掌,毫无预兆地狠狠抽在了高木健二的左脸上!
巨大的力量打得高木身形一晃,金丝眼镜被打飞出去,重重摔在地板上砸碎了镜片!
高木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捂着半边红肿的脸颊,眼中闪过一抹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愤怒:“你……”
“混账东西!”
卫汉生用左手一把扣住了高木的呢料军服领口,将这个特高课少佐整个人往前一拉,二人面孔相距不到五公分。
卫汉生的眼神冰冷得像是在看一具尸体,语气中充斥着门阀子弟对下层官僚的绝对碾压与不屑:
“高木健二!凭你一个靠着在黑市兜售情报起家的特高课中层,也配用这种审讯犯人的口吻质问本中佐?”
卫汉生的左手五指狠狠捏紧高木的领口,手背上青筋暴起,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蛮横力量:
“近卫家的男人,哪怕左臂神经萎缩,在生死关头被失控的疯狗扑到眼前,体内的军人血性也能在瞬间捏碎敌人的喉咙!你在柏林上过一天学吗?你懂得在皇家击剑队用左手剑逼退三名教官的本能代表什么吗?”
高木被掐得呼吸困难,脸色由红转白。
卫汉生猛地一挥左臂,将高木推得连续倒退三步,重重撞在门框上。
卫汉生随手从桌上掏出一张医用脱脂棉,擦拭着左手食指上沾染的一点点血迹,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居高临下:
“松井忠雄以为靠着几张毫无根据的死人遗墨就能构陷我,结果他连同他的私兵被炸成了焦炭;南造纯子以为靠着几枚弹壳就能反查近卫家,结果她被关在水牢里注射了纯吗啡。”
卫汉生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同看死人般射向高木健二:
“高木君,你如果也想追随松井少佐的后尘,大可以现在就拿上你那套‘左手理论’,去向黑木机关长报告。但我保证,在你走出这栋医院大门前,陆军部关于特高课私设黑账的军法审查令,就会先一步扣在你的头上!”
高木健二靠在门框上,喘着粗气,揉着红肿的脸颊,脑海中疯狂运转盘算。
卫汉生的这番怒火,不仅没有半点惊慌,反而是极其符合近卫次郎一贯狂傲、自负且绝不容许下级冒犯的性格!
更可怕的是卫汉生提到的陆军部审查。
特高课在法租界和黑市里那些见不得光的脏账,全都在分析室的军需调配大账里留有尾巴。
一旦把卫汉生逼急了,以近卫家在东京的政治资源,黑木少将绝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牺牲他高木健二,来换取与近卫家族的稳固盟约!
高木从地上捡起残破的眼镜,捏在手里,眼神中的狂热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毒蛇般的收敛与忍耐。
“长官息怒。”
高木低头顿首,声音沙哑,“职下也是一时心系长官安全,言语失当,请近卫主任见谅。”
卫汉生没有看他,只是冷淡地将手里的废弃棉球扔进垃圾桶:“带着这头发疯的烂肉,从我眼前消失。”
“哈依!”
高木挥了挥手,示意小林曹长拖起地上昏死过去的少尉,二人如获大赦般快步退出了诊室,顺手拉上了门。
喧嚣散去,诊室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窗外的雷雨倾盆而下,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
苏曼青走到门边,听着走廊外脚步声渐渐远去,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她转过身来,看向站立在窗前的卫汉生。
卫汉生的左手依然平放在窗台上,指节微微收紧。
“他没有真正相信。”苏曼青压低声音,语气凝重。
“我知道。”
卫汉生看着窗外雨幕中隐隐驶离的黑色雪铁龙,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深沉如夜:
“高木比南造更阴毒,他今天虽然退缩了,但那颗怀疑的种子已经在特高课心里扎下了根。从今往后,他会在黑暗中死死盯着我的每一只手、每一道指令。”
卫汉生转过身,向苏曼青递过一个确认的眼神:
“蕴藻浜的水路坐标至关重要。今夜两点,绝不能让那两艘毒气船靠岸。”
苏曼青肃然点头:“二处的发报房会在半小时内拿到电码,今夜的蕴藻浜,就是日寇化学部队的坟场。”
卫汉生伸手扣上军服最上颗的铜纽扣,将右臂重新稳稳悬挂在雪白的三角巾内。
他推开诊室的木门,步履从容地迈入了阴暗而漫长的走廊。
黑夜深沉,风暴未息。
而他这颗深埋在敌营心脏的尖刀,依然在绝壁边缘,冷酷地闪烁着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