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自随州站重新启程之后，车轮碾过钢轨接缝，哐当哐当的声响再度稳定下来。秋日的天光渐渐偏向西斜，原本悬在岗地上空的暖阳，染上一层淡淡的金橘色调，透过绿皮车厢蒙着薄尘的车窗，斜斜铺落在木质座椅、过道与众人膝头的帆布包上。
严凤翔仍旧保持着方才的坐姿，帆布包平放在双膝，他指尖轻轻抚过粗厚帆布表面，心里默默复诵方才收入的第十三件信物：柏木微刻编钟，附带一朵大洪山段木干香菇。木钟上蟠螭古纹，是先秦汉东随国礼乐的缩影，干香菇则是大洪山山林水土馈赠，一文一实，两相映照，和前面南京雨花石、苏州檀香扇、杭州西湖绸伞、赣地红米、醴陵釉下五彩瓷杯、南岳云雾茶、耒水古法土纸、岳州山水折扇、武昌汉绣、孝感雕花剪纸、云梦银丝鱼面、安陆银杏金叶与白果核，一道静静安卧在层层软纸之间。一路千里寻访，每到一站，都要反复斟酌品类，尽量避免重复，这份细致，是他从启程之初便定下的准则。
陈怀安翻开泛黄的资料簿，钢笔在纸页空白处补充备注，低声说道：“汉丹铁道自随州继续向北，地势会一点点抬升，前面不远，便是广水地界。广水这处老站来头极深，老站始建于一九零二年，是早年卢汉铁路进入湖北境内的第一座车站，扼守武胜关隘口，自古便是楚豫分界的南北咽喉。武胜关与平靖关、九里关并称鄂北三关，桐柏山与大别山在此收束，群山锁道，是楚地通往中原的必经要道，千百年来行旅商旅，出楚入豫，都要经过这道雄关。”
周老师微微颔首，目光落向窗外，远处淡青色的山影不再是随州一带平缓舒展的岗丘，山峦轮廓渐渐挺拔起来，山脊连绵，隐隐有雄关锁道的气势。他缓缓开口：“广水旧称应山，这片土地北接河南信阳，南连江汉腹地，既是交通隘口，也是楚文化与中原文化交融之地。此地除了武胜关雄关文脉，最出名的传统手艺，便是应山奎面，又叫银丝贡面。相传明末清初，吴氏匠人自夔州学得空心挂面技艺，归乡之后在应山草街开设面铺，代代改良，到清末京汉铁路通车，地方官将奎面进献，因其细若银丝、空心匀净，得了银丝贡面的名号。制面工序繁复，和面、醒面、搓条、上杆、拉抻、阴晾，全凭手工，多在夜间制作，取本地小麦二道粉，加入蛋清、小磨香油与食盐，拉出来的面根条纤细，久煮不浑汤，是应山传了数百年的老手艺。”
林知夏趴在窗沿，望着窗外慢慢抬升的丘陵山峦，听见“银丝贡面”四字，眼睛微微一亮：“前面云梦我们已经收了银丝鱼面，那是鱼糜制成的米面，广水奎面是小麦手工空心挂面，原料、工艺、来历都不一样，正好不算品类重复。”
严凤翔握着黑色封皮笔记本，钢笔笔尖落在纸页上，沙沙落笔，将武胜关、应山旧名、奎面的源流一一记录在册。他一边书写一边思索：“我们前面已经收录稻米、鱼面这类食货信物，但是小麦手工贡面还未曾收入。广水既然扼守南北雄关，若选奎面作为第十四件山河信物，既可以承载应山百年制面匠心，又能呼应武胜关南北通衢的历史，很是合适。只是还要等抵达站台，亲眼看过摊位货品，确认品相，再做定夺。站台之上除了奎面，应该还有吉阳大蒜、山货药材之类，吉阳大蒜产自吉阳山，蒜瓣紧实耐存，只是蒜头体积偏大，若是装入帆布包，容易挤压磕碰，还要权衡。”
车厢之内，人声依旧喧闹。过道里小贩挎着竹篮来回走动，吆喝炒花生、糖姜片、煮鸡蛋，搪瓷茶缸碰撞的轻响，旅客闲谈的乡音，孩童偶尔的啼声，混着车轮持续不断的哐当声。邻座那位随州工装汉子还没有下车，听见几人谈论广水，便又转过身，操着厚重乡音插话：“几位同志接下来要到广水？那可是老关口！武胜关那边山风硬，翻过山就是河南地界。咱们应山奎面，火车站站台小摊常年都有卖，捆成一把一把，红绳扎束，雪白细长，干面收得紧，牛皮纸包好，不怕火车颠簸。还有吉阳大蒜，陈巷吉阳山出产，白皮蒜瓣紧，耐放，跑长途的旅客都爱带上一些。只是大蒜气味冲，若是和你们包里那些丝绣、瓷杯、木钟放在一处，容易串味，这点可要留心。”
严凤翔闻言，认真点头记下这条提醒。他心里明白，帆布包内既有汉绣绸缎，又有醴陵瓷杯、柏木编钟，都是怕串味、怕磕碰的物件，吉阳大蒜辛气浓烈，若是收纳，确实会对其他信物造成影响，相较之下，干制奎面气味清淡，用纸包妥，风险小很多。
列车继续向北奔驰，窗外地貌继续更迭。平缓的鄂北岗地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起伏愈发明显的低山丘陵，坡上栎树、马尾松夹杂而生，秋意已经很浓，部分树叶转为赭黄、暗红，层层叠叠铺在山坡之上。山间溪流切割谷地，溪床遍布卵石，偶尔可以看见山民在坡地开垦的旱地，种着秋播前整理好的田垄。远处山脊之间，隐约可以看见关隘所在的山口轮廓，两山夹峙，通道狭窄，正是武胜关雄峙的地势。
“前面便是广水站了。”周老师抬腕看表，轻声提醒，“老广水站是百年老站，八十年代站房经过改建，依旧保留老站厚重质朴的气质，列车停靠时间不长，大约十分钟。下车之后四人结伴，不要分散，优先寻访奎面，若是有合适的配套小件风物，也可以一并斟酌。记住，依旧小心看护帆布包，站台人多，往来赶车旅客拥挤，谨防碰撞。”
严凤翔立刻合上笔记本，将本子塞回帆布包侧边夹层，双手把帆布包护在身前。他又一次隔着帆布按压包身，确认随州那枚柏木编钟纸包没有移位，所有十三件信物安稳，方才放下心。陈怀安收好资料簿，林知夏理平的确良衬衫，四人都做好下车准备。
列车开始减速，车轮哐当的节奏慢慢放缓，悠长汽笛一声鸣响，穿过山间秋风，回荡在武胜关以南的谷地之中。
“呜————！”
车身轻轻震颤，绿皮列车稳稳停靠广水站台。厚重车厢门向外拉开，一股带着山口特有的干爽山风扑面而来，风里不再是随州涢水河畔温润水汽，而是武胜关群山之间凛冽清劲的气息，混着山野草木与远处集市飘来的面香。
四人依次踏出车厢，踩上广水老站的水泥站台。这座百年老站，站台水泥地面布满常年踩踏留下的斑驳痕迹，站房是八十年代改建之后的红砖立面，墙面带着岁月风化的浅淡印记，站台上立着老式站牌，“广水站”三个字朴素醒目。站台边缘栽种着老树，秋风吹落零星枯叶，散落在站台地面。这里因为扼守武胜关，是南北通衢，往来旅客比随州站更加繁杂，有南下北上的出差干部、返乡的山乡农人、赶路的商贩，不少人背着竹背篓，背篓里装着山货、药材、成捆的干面，人流穿梭，乡音混杂，既有楚地口音，也能听见临近豫南的语调，正是南北交界之地独有的热闹景象。
站台两侧一溜排开小摊，扁担、木筐、竹簸箕依次摆放。货品琳琅满目：成捆的干山野菜、桔梗、茯苓药材，竹篮装着板栗，牛皮纸包着吉阳白皮大蒜，最显眼的，便是多处摊位上整齐码放的应山奎面。每一把奎面都用红绳紧紧捆扎，面身雪白纤细，根根匀直，是拉抻之后阴干的空心细面，外面再裹一层牛皮纸，捆扎结实，便于长途携带。
严凤翔抱着帆布包，缓步向前，目光逐间扫过摊位。他先在一处摆吉阳大蒜的摊前稍作停留，摊主是位山乡妇人，竹筐里白皮蒜头饱满紧实，蒜瓣紧裹，妇人热情介绍吉阳大蒜的来历，说是吉阳山脚下出产，耐存辛辣。严凤翔仔细看了片刻，心中还是想起方才邻座汉子的提醒，蒜气浓烈，和包内汉绣、木钟、瓷杯放在一起容易串味，便继续向前寻访。
一路走到站台中段，在一位鬓发花白的制面老匠人摊位前停下。老者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上衣，手掌粗糙，指节带着常年反复搓面、拉抻留下的薄茧，面前木案上整齐码放数十捆应山奎面，红绳扎束，雪白面丝如垂落银丝。木案一角，还放着一张旧纸，写着应山奎面的简短来历。
老者见四人驻足，抬起头，带着应山本地口音缓缓开口：“几位同志，看看咱们应山奎面，老手艺，空心贡面。都是夜里起来和面醒面，手工一杠一杠拉出来，用本地小麦二道粉，加蛋清和小磨香油，拉到根根细匀，自然阴干，不是机器压面。煮的时候下锅久煮，汤也不会浑，面不粘连，细如银丝，从前又叫银丝贡面。牛皮纸包好捆牢，坐火车长途带回去，不怕压不怕潮。”
严凤翔小心翼翼伸出手，拿起一捆奎面，指尖轻轻捻动纤细的面丝。面身干爽，柔韧匀细，轻轻弯折不会轻易折断，端面隐约可见空心，正是手工拉制奎面独有的特征。他低头端详，轻声询问老者：“老师傅，这奎面的全套工序，是不是要和面、醒面、搓条、上杆、沉面、拉抻、阴晾七道工序？”
老者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同志懂行！正是这七道工序，最考验手艺，搓条要匀，拉抻要沉，力道不稳，面就断条，粗细不均。咱们应山这门手艺传了好几代，早先京汉铁路通车，来往客商都爱带上几捆奎面，慢慢名声就传出去了。”
周老师俯身看向木案上的奎面，缓缓开口：“我们一路横跨数省，寻访各地山河风物信物，前面云梦已经收录银丝鱼面，那是以鱼糜入面，属于水乡鱼食；广水奎面是以小麦为原料，手工空心贡面，又地处武胜关南北雄关，承载应山百年制面匠心，是楚豫通衢之地独有的食货文脉，二者原料工艺全然不同，正好可以收入行囊，补足小麦手工贡面这一类信物。”
陈怀安推了推黑框眼镜，轻声补充：“武胜关是楚豫分界雄关，自古以来南北商旅经由此地，奎面随着京汉铁路通车声名远播，这件信物，不单单只是一份面食，更是这处南北隘口，百年铁路开通之后，地方老手艺随交通要道传扬的印记，和我们这趟沿铁道寻访的主线十分契合。”
林知夏伸出指尖，轻轻触碰雪白纤细的面丝，小声感慨：“真的像银丝一样，想不到应山还有这样精巧的手工挂面，和云梦鱼面一鱼一麦，正好对照。”
严凤翔沉吟片刻，抬眼对老者说道：“那便选取一捆品相最佳、根条匀净完整的奎面，另外，可否再配一小张记录奎面源流的手写笺纸，一同包入牛皮纸？”
老者闻言欣然应允，自木案之中挑出一捆最好的奎面，又取出自家手写的源流小笺，一同用崭新牛皮纸仔细包裹，麻绳十字捆扎妥当，交到严凤翔掌心，同时叮嘱：“纸包莫要重压，奎面纤细，若是大力挤压，面丝容易折断，长途行路要留心护持。”
严凤翔郑重道谢，付过钱款，双手捧着牛皮纸包，缓步回到同伴身侧。站台广播已经反复响起发车提示音，四人不敢再多逗留，顺着人流，快步返回绿皮车厢。
踏入车厢，严凤翔侧身落座，将帆布包平放膝头，小心拨开包内层层软纸衬垫，寻出一处空余稳妥位置，将广水奎面的牛皮纸包稳稳嵌入。他手掌隔着粗厚帆布自上而下缓缓按压，逐一清点，此刻行囊之内，已经是十四件来自万里山河的风物信物，一件一件安稳就位，互不倾侧磕碰。
“哐当——哐当——”
车厢门闭合锁死，悠长汽笛再度鸣响，列车缓缓驶离广水站台，沿着汉丹铁道继续向北前行，武胜关的群山在车窗外缓缓向后退去，前方，便是楚豫交界，下一站，即将踏入豫南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