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门重重闭合，“哐当”一声闷响，列车缓缓启动，车轮再度碾过钢轨，那一路不曾停歇的节律，又重新响起，载着满车旅客，自吉安站台向西，继续奔赴前路。
严凤翔落回座椅，第一件事便伸手抚了抚身侧的帆布包，指尖隔着粗厚的布面，一一清点包里存放的各样物件。雨花石安安稳稳躺在棉纸之间，檀香扇不曾磕碰，西湖绸伞被软纸层层裹护，赣地芦柑果皮完好，方才买下的那包红米沉甸甸静置于包底。一件一件，妥帖安稳，并无方才上下走动之时磕碰移位。他心中稍稍安定，抬手将帆布包向内侧又挪了挪，紧紧贴靠着自己腿边，生怕车身颠簸，将这一路辛苦收集的风物晃坏。
“吉安一过，再向西行，用不了多久，咱们就要驶出江西地界，踏入湖南境内了。”周老师抬手推了推眼镜，目光望向窗外连绵铺展的红土丘陵，语气舒缓，“罗霄山脉横亘湘赣两省交界，山即是两省天然的界碑，翻过这一重层叠的丘陵，地貌、水土，连百姓说话的口音，都会慢慢不一样。”
林知夏闻言，连忙把脸重新贴紧车窗，一双清亮的眼眸，不肯放过窗外的一草一木。方才在吉安站，远眺罗霄群山，心中已是激荡不已，此刻听闻马上便要进入湖南，她心中又生出一重新鲜的期待。一路由北向南，跨越数省，自华北平原，一路走过江淮、江南，再深入赣地群山，每跨一省，风土人情，便换一番模样，这一趟远行，所见所闻，早已远超课本之上寥寥数行文字。
陈怀安侧过身子，望向周老师，轻声问道：“周老师，都说湖南湘东一带，自古便是鱼米之乡，和咱们一路走过的赣西，山水看着相近，内里可有差别？”
“山形看着近似，都是红土丘陵，坡地连绵，可水土气韵，大不相同。”周老师缓缓娓娓道来，指尖虚虚向着窗外起伏的山野比画，“江西多溪流，水自群山之间奔涌，汇入赣江，一路向北；而湘东的万千溪涧，最后尽数向西，归入湘江。湘江乃是湖南的母亲河，自南向北贯穿全省，滋养两岸千里沃土。等到列车靠近醴陵，一路西行，便能望见湘江的支流渌江，再往前行，临近株洲，浩荡的湘江干流，便会展现在咱们眼前。”
“醴陵？我读书之时，读到过这个地名，号称瓷城，以釉下五彩瓷器闻名天下，是不是此处？”严凤翔抬起头，笔尖悬在笔记本上方，顺口发问。
“正是醴陵。”周老师含笑点头，“醴陵依山傍水，渌江穿城而过，水土得天独厚，自古便是烧制瓷器的宝地，到了咱们如今这个年代，国营瓷厂一座接着一座，炉火常年不息，烧制的细瓷，不止供给国内千家万户，还远销海外，年年大量出口，为国家赚取外汇，不少国礼瓷，便是出自醴陵的瓷窑之中。”
严凤翔心中一动，心底暗暗记下，若是列车在醴陵停靠，站台之上，说不定能够寻到醴陵出产的小件瓷品。帆布包之中，南北风物虽已颇丰，可大多取自江南、赣地，若是添上一件醴陵瓷，便是取自湘东大地的信物，带去香港，与青年友人交流，又多一层湖湘的意蕴。
列车一路向前，周遭的地貌缓缓变化，罗霄山的主峰，慢慢退向视野的东南侧，连绵险峻的崇山，化作一重一重平缓舒展的红土低丘。坡上不再以高大密林为主，层层坡地之上，开辟成片的茶园，一垄一垄，顺着起伏的山势铺展开去，茶株青翠，如层层绿毯，覆满赤红的土地，偶有山民，挎着竹篓，穿行于茶垄之间，俯身采摘秋茶。
“你们瞧，这便是湘东有名的茶园。”周老师抬手指向窗外，“湘东红壤偏酸，最适合茶树生长，这里出产的好茶，香气醇厚，自古以来，便是闻名四方。”
车窗外，不时掠过散落的村落。房舍不再完全是赣地那种白墙黑瓦，不少农宅，墙体裸露，露出红土夯筑的本色，屋顶覆着青灰的瓦片，房前屋后，种着大丛翠竹，几株高大的香樟树撑开浓密树冠。田间地头，水牛悠闲地低头啃食野草，农人扛着农具，缓步走在田埂之上，远远传来几声清亮的吆喝，只是距离太远，听不清言语，口音已经带着浓重的湖湘腔调，和赣地口音明显有别。
风顺着车窗缝隙钻进车厢，扑面而来，空气依旧湿润，只是水汽之中，不再是赣地山林草木独有的清甜，隐隐掺上一丝别样气息，带着红土的厚重温润，预示着他们，已经渐渐踏入湖南地界。
车厢之中，旅客也悄然更迭，不少在吉安上车的湘籍旅客，陆续寻位置落座，闲谈之间，一口地道的湘音，此起彼伏，一句句交谈，热闹鲜活。
邻座一位挎着粗布包袱的中年汉子，听闻四人闲谈醴陵、湘江，自来熟一般搭话，一口湘音洪亮爽朗：“几位同志是一路往西去？再过小半个时辰，列车就要停靠醴陵站啦，醴陵城里，瓷厂一家挨着一家，站台上偶尔会有小贩，摆上小件的瓷杯、瓷碟，釉下彩画着花鸟山水，精巧好看，价钱也不贵。”
林知夏连忙向前微微倾身，好奇问道：“大叔，醴陵的釉下五彩瓷器，和别处的瓷器，最大的妙处在哪？”
“妙处，那可太多咯！”中年汉子哈哈一笑，兴致盎然，掰着指头细细解说，“瓷胎细，釉面莹润，画色藏在釉水底下，水浸水洗，颜色也不会褪，白如玉，明如镜，拿指尖轻轻一叩，声音清脆悦耳。往年不少外宾到访，最喜欢挑醴陵的瓷器带走，这可是咱们湖南拿得出手的宝贝！”
严凤翔认真聆听，手中钢笔落在笔记本，飞快记下一行文字：湘东醴陵，渌江穿城，釉下五彩，瓷名扬天下。
正闲谈之间，远处一声悠长汽笛，缓缓飘来，列车再度减速，车身微微震颤，速度一点点放缓。
“呜——”
汽笛长鸣，醴陵站，到了。
列车缓缓滑行，稳稳停靠站台。醴陵站台不算宏大，站房朴素，远远便能够嗅到，空气之中，隐约浮起一缕淡淡的窑火气息，混着渌江飘来的水汽，独属于瓷城的味道。站台之上，人流往来穿梭，不少工人，身着藏蓝色工装，肩上挎着帆布包，想来正是瓷厂上下班的职工。站台边角，果然立着两三个本地摊贩，竹制托盘摆在身前，托盘之上，整齐摆放着小巧的瓷件，有茶杯、小碟，还有巴掌大小的瓷片摆件，釉面莹润，釉下绘制芙蓉、翠竹、山水纹样，色彩雅致温润，正是醴陵的釉下五彩瓷。
“走，咱们下去看一看，不必走远，就在站台边上，瞧一瞧这些瓷件。”周老师轻声提议。
四人应声起身，依次下车踏上醴陵站台。脚下站台的地面，带着湘东红土独有的颜色，被往来旅客鞋底带上来的红泥，薄薄染了一层。严凤翔快步走向小摊，俯身仔细端详托盘之中陈列的瓷器，目光反复打量，最后选中一枚小巧的瓷质纪念杯，杯身釉下彩绘湘江行舟，江水浩渺，一叶扁舟浮于水面，构图清雅，小巧玲珑，重量轻盈，方便一路携带，不至于挤压包中其余物件。
“老板，这一只瓷杯，要多少钱？”严凤翔轻声问询。
摊主是个中年妇人，眉眼和善，见他中意，笑着报出价钱，还细心取来软纸，一层一层，小心翼翼将瓷杯包裹严实，交到严凤翔手上，特意叮嘱：“小伙子，拿好，釉面脆，一路赶路，万万当心磕碰，莫摔碎咯。”
“多谢大姐。”严凤翔双手接过，道谢之后，转身回到周老师三人身边，将裹好的瓷杯捧起，几人轮流看过，皆是点头赞许。
“这一件选的甚好，杯面绘湘江行舟，恰合咱们一路西行，奔赴湘江的路途，湖湘山水，凝于方寸瓷杯之上。”周老师缓缓点头，神色满意。
严凤翔小心翼翼，将瓷杯收入帆布包的最上层，四周垫上软纸，牢牢安置妥当，帆布包之内，南北风物，又添一件湖湘瓷城的信物。
站台远处，一条蜿蜒的河水静静流淌，波光泛着淡淡的柔光，正是渌江，渌江江水澄澈，缓缓向西奔去，日夜不息，奔赴湘江。河畔，连片厂房依河排布，烟囱错落，几缕淡淡的白烟缓缓升腾，正是醴陵大大小小的瓷厂，炉火昼夜不息，一窑又一窑的细瓷，自这里烧制而出，走向全国，远赴海外。
“醴陵这一座城，山水滋养手艺，炉火传承百年，生生不息。”陈怀安抬眼望向渌江河畔连绵的厂房，心中感慨，“昔日的匠人，靠着双手拉坯绘彩，如今万千瓷工，借着时代东风，将湖湘的匠心，送到万里之外。”
几人驻足片刻，远处列车的警示汽笛已经鸣响，催促旅客登车，四人不再久留，转身返回车厢，方才落座，车厢门便应声关闭，列车再度启程，继续向西疾驰，渌江的轮廓，瓷城的屋舍，在身后一点点远去，慢慢隐入连绵丘陵之后。
离开醴陵，前路愈发开阔，起伏的红土丘陵，渐渐向着平缓的平原过渡，水田连片铺开，一块块水田蓄满秋水，澄澈水面倒映天上流云，水畔遍植垂柳，岸边长满芦苇，秋风掠过，雪白的芦絮随风轻轻飘荡。田间水道纵横交错，水渠相连，沟渠之内清水潺潺，滋养万顷良田，一派典型的湘东鱼米之乡风貌。
车厢之内，众人一时无言，都倚靠着车窗，静静欣赏窗外不断更迭的湖湘原野，车轮“哐当哐当”，节奏平稳，旅人或是休憩，或是低声闲谈，车厢之内，气氛安宁松弛。
一路向西，行至午后过半，天边日光微微倾斜，暖融融的秋阳斜斜洒落大地，就在翻过一处平缓土坡的刹那，一道宽阔浩渺的大江，骤然闯入所有人的视野。
“湘江！快看，是湘江！”林知夏按捺不住心底的激动，一声轻呼，将额头紧紧贴在冰凉的玻璃窗上，目光牢牢锁定那条奔涌向前的大江。
浩阔的湘江，自南向北延展而去，江面极宽，江水泛着青碧的色泽，水波层层叠叠，粼粼闪动，秋日阳光铺洒江面，浮起一层碎金一般的波光。江面上，数艘铁质货船缓缓航行，轮机轻鸣，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还有不少简易木船，渔人立在船头，撑篙撒网，悠悠来去，自在从容。湘江两岸，江岸之上，高大的杨树与垂柳连绵不绝，远处河滩开阔，成片细软的沙滩铺展开来，偶尔能看见三三两两的百姓，漫步江边，临水远眺，孩童追逐奔跑，清脆的笑声隔着宽阔江面，遥遥传来。
“终于见到湘江。”严凤翔屏住呼吸，久久凝望着窗外奔涌不息的江水，心底生出一股难以言说的激荡，他手中的钢笔快速起落，笔尖划过笔记本纸面，一行行文字，洋洋洒洒落于纸上：
湘水北驰，浩浩汤汤，横亘湖湘大地，泽润千里沃土。
江上行舟，岸畔生芦，红土沃野，承千年文脉，养一方生民。
“湘江，于湖南而言，便是命脉。”周老师的声音缓缓响起，目光遥望着浩荡大江，“千百年来，湘江的流水，哺育一代一代湖湘儿女，这片土地，文风鼎盛，英才辈出，心忧天下，敢为人先，正是湘江江水，蕴养出这般的风骨。”
列车沿着湘江东岸，一路并行向西，江岸风光，徐徐铺展在众人眼前。时而，江畔是连片的农田，稻茬整齐，农人正在田内翻整土地，预备下一茬耕种；时而，江岸旁厂房林立，烟囱错落，机器运转，热火朝天，那正是湘地蓬勃兴起的工矿企业，依托湘江便利的水运，原料顺江而来，成品顺水外运。八十年代的株洲，正是依托湘江水运，再加上铁路交汇，一步步成长为中南举足轻重的工业重镇，“北有郑州，南有株洲”，名号传遍大江南北，既是铁路拉来的城市，亦是湘江孕育的工业明珠。
“前面，便是株洲地界。”周老师抬手指向前方远处，视野尽头，连片的楼宇、厂房轮廓，慢慢浮现出来，楼宇连绵，层层铺展，比起沿途路过的县城，气象截然不同，“株洲，水陆通达，京广、浙赣铁路交汇于此，是全国数一数二的枢纽大站，来往南北东西的列车，大半都要在此中转，往来人流络绎不绝。”
陈怀安闻言，向前探了探身子，极目远眺：“株洲既是工业重镇，想必江边码头，亦是十分繁忙？”
“没错。”周老师颔首，缓缓细说，“湘江株洲段航道，常年通航，码头一座挨着一座，货轮、驳船往来不息，粮食、竹木、煤炭，各样物资，自湘江之上转运上岸，再经由铁路输送至全国各地，水运与铁路，彼此呼应，相得益彰，托举起这一座城市蓬勃向前的生机。前些年，河西一侧尚且以田野河滩为主，如今几年建设日新月异，厂房、道路逐年铺开，变化一日胜过一日。”
列车继续向前，湘江的涛声隐隐遥遥，隔着车窗，似乎都能听见江水奔涌的声响。江岸之上，河滩开阔，不少本地百姓，趁着秋日晴好，来到湘江岸边，或是浣洗衣物，或是结伴散步闲谈，孩童拎着小桶，蹲在水边捡拾卵石，欢声笑语，混着江水哗哗的浪响，汇成最鲜活的人间烟火。
严凤翔静静望着这一幕，心中深有感触。一路走来，江河他见过不少，淮河的平缓，江南水网的温婉，赣江的清逸，各有千秋，唯独湘江，自带一股雄浑开阔的气韵，江水浩浩，奔涌不息，一如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人们，永远昂扬向前。
“呜——！”
响亮悠长的汽笛骤然鸣响，震彻四野，列车速度大幅回落，远方，株洲站庞大的站房轮廓，已经清晰映入眼帘，铁道线路陡然变密，一条条轨道纵横排布，交错绵延，无数列车停靠、穿行，偌大的枢纽站，一派繁忙景象。
“株洲站快要到了，这是一处大站，停靠的时间宽裕，咱们正好下车，看一看这座湘江之畔的枢纽城市，看一看株洲站台独有的风貌。”周老师抬腕，看了一眼时间，语气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