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的车轮，一声一声碾过株洲站密如蛛网的股道，悠长的汽笛鸣过，车身渐渐驶离这座中南枢纽大站。方才株洲站台之上人流如海，往来换乘的旅客肩扛手提，大包小包堆在站台两侧，叫卖茶水、炒花生的小贩穿行其间，喧闹声沸沸扬扬，待到列车驶出站区，喧嚣方才一点点留在身后，车厢里重归舒缓。
严凤翔方才下车之时，便已经反复清点一遍帆布包内的物件，醴陵购下的釉下五彩瓷杯稳稳安置，软纸层层裹护，与雨花石、檀香扇、西湖绸伞、赣地红米、芦柑依次排布，一件不落。他重新落座，顺手将帆布包紧紧收至腿边，指尖摩挲包面粗粝的帆布纹路，心中暗暗思忖，一路收集南北风物，此行一路向南，若是途经衡山，可否寻上一件衡岳风物，一并收入行囊，待到和香港青年会面，一南一北，山水信物齐聚，意蕴便更为周全。
“株洲一过，一路向南，铁道大半依着湘江东岸而行，江水蜿蜒，山形也慢慢抬升，越往南，距离南岳衡山便越近了。”周老师抬手将车窗向上稍稍提起半寸，秋风吹拂而入，带着湘江湿润的水汽，拂过几人面颊，“湘江至此，不再如株洲城外那般开阔浩荡，河道婉转迂回，江中沙洲错落，洲上生满芦苇，秋风吹过，芦絮漫天飞舞，正是湘南独有的景致。”
林知夏身子微微前倾，一双眼眸牢牢贴住玻璃窗，不肯放过窗外一寸风光。方才初见湘江之时，她心底已是震撼，此刻列车继续沿江南下，湘水曲曲折折，忽而贴近路基，忽而远远隐入林木之后，景色一变再变，处处都有新意。
“周老师，听说南岳衡山，是五岳之中最秀润的一座山？”林知夏轻声发问，言语之中满是向往，课本之中反复读到南岳的记载，今日一路奔赴衡山地界，遥遥便盼着，能远远望见衡岳的峰峦。
“所言不差。”周老师缓缓颔首，目光远眺，顺着奔流不息的湘江，望向西南方向隐约起伏的一脉远山，“五岳各有风骨，泰山雄，华山险，恒山幽，嵩山峻，唯独南岳衡山，以秀闻名。群峰连绵七十二座，层峦叠翠，常年云气萦绕山间，古木参天，寺观星罗棋布，千百年来，香客游人络绎不绝。只是咱们这一趟列车，途经衡山站，车站本身并不坐落在衡山脚下，还隔着一道湘江，下车之后，尚要再走一段路途，方能抵达南岳山麓。”
陈怀安闻言，微微一怔，推了推鼻梁上黑框眼镜，疑惑问道：“衡山站，名字唤作衡山，怎么反倒不在衡山一侧？”
“这便是此地一桩趣事。”周老师微微一笑，娓娓道来，“衡山站落在湘江以东，也就是衡东地界，湘江以西，才是南岳衡山本体，一水相隔，遥遥相望，自民国修筑粤汉铁路，便选定此处建站，几十年岁月流转，站名一直沿用至今，但凡要去往南岳游历的旅人，大多在此下车，再转乘汽车，渡湘江往西，奔赴南岳。”
几人一边闲谈，窗外风光缓缓流转。湘江水面之上，一座又一座沙洲浮于江心，洲上沃土，当地百姓不舍荒废，开辟出连片的菜畦，或是栽种甘蔗，秋日蔗秆挺拔，层层叠叠，郁郁苍苍，江风掠过，长长的蔗叶沙沙作响。沙洲边缘，成片芦苇连绵，雪白芦絮随风飘荡，飘落在江面之上，随水波缓缓浮沉，江面上三三两两的小木船，渔人撑篙，缓缓在沙洲之间迂回穿行，撒网捕鱼，时不时一声悠长渔歌，顺着江风遥遥飘送过来，只是距离太远，歌词模糊，只余下绵长悠远的调子。
江堤之上，不再是湘东平原连片的水田，地势缓缓抬升，平缓红土丘陵一重一重铺展，坡上不再单单是茶园，油茶林渐渐多了起来，一株株油茶树错落排布，枝叶浓绿，枝头挂满圆滚滚的油茶果，待到秋深，山民便会入山采摘，榨取茶油，乃是湖湘乡间十分看重的物产。偶尔山坡之上，闪出几间农舍，屋舍四周，遍植楠竹，翠竹连绵成片，风过竹林，万顷竹涛连绵不绝，沙沙之声，远远便可听闻。
“这大片大片的林子，便是油茶林？”严凤翔抬手指向漫山浓绿，手中钢笔悬在笔记本上，一边观望一边问询。
“正是油茶。”周老师点头，“湘南红壤，最宜油茶生长，衡山地界，家家户户几乎都有油茶山，茶油清香温润，既可供自家食用，多余的油茶果榨油之后，还可送往供销社售卖，补贴家用，是山民一年之中一笔要紧收入。”
列车一路向前，不时掠过一处小小的乡间车站，站台简陋，站房仅仅是单层红砖平房，站牌白底黑字，简简单单，站名刻于其上。小站少有长途旅客上下，大多是附近的乡民，挎着竹篮，带着自家出产的瓜果土产，等候短途慢车，站台之上没有喧嚣，安安静静，偶尔有穿着铁路工装的值班员，立于站台一侧，抬手挥动信号旗，目送列车呼啸驶过。
“这一带的小站，大多是当年粤汉铁路修建之时一并筑成，一路沿用至今，几十年岁月，守着湘江，守着两岸百姓。”陈怀安望着一闪而过的红砖站房，低声感慨，“别看站房朴素简陋，对于沿江两岸的村镇来说，这便是连通外面世界最重要的门户，山里面的竹木、茶油，顺着铁路外运，外面的布匹、农具，也经由列车，源源不断送入群山之间。”
车厢之内，旅客的口音，又悄然起了变化，方才湘东一带口音厚重硬朗，越靠近衡山地界，语调婉转几分，湘音之中，添上几分柔和。邻座几位结伴出行的旅客，正是去往南岳进香，闲谈之间，说起南岳各处庙宇，山上古松清泉，话语之间满是熟稔。严凤翔侧耳静静听着，偶尔问询几句，知晓南岳山脚下，出产南岳云雾茶，香气清雅，山中还有石刻碑帖，竹木手作，都是极富当地特色的风物。
严凤翔心底默默盘算，若是衡山站停靠时间充裕，不妨下车，在站台寻访一番，看看是否有当地售卖的云雾茶小包，或是小巧的竹制摆件，若是寻得一件，纳入帆布包，便是取自衡岳大地的信物，南北风物之中，又添一件湖湘名山的馈赠。
日头慢慢向西倾斜，午后和煦日光，透过车窗斜斜洒落，将车厢地板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远方天际，原本连绵起伏的低矮丘陵，骤然拔高，一重巍峨雄浑的大山，自地平线上缓缓浮起，层叠峰峦连绵，主峰高耸，遥遥立于云天之下，峰顶之上，淡淡云絮缠绕，飘飘渺渺，如轻纱覆于山巅，看不真切山体全貌。
“快看！那便是南岳衡山！”周老师抬手指向西南方向，声音微微上扬，“隔着湘江，遥遥相望，纵然距离尚远，依旧能感受衡岳的磅礴气象，七十二峰依次排布，一眼望不到尽头。”
林知夏猛地站起身，顾不得座位，径直伏在车窗上，目不转睛望向远方连绵山影，心中激动不已。一路跨越万水千山，自华北平原动身，行遍江淮、江南，横穿罗霄群山，行至湘南，终于亲眼见到课本之中反复诵读的南岳衡山。遥遥望去，山体遍覆浓绿，满山林木郁郁苍苍，纵然秋至，依旧不见大片枯黄，满目苍翠，果不负“南岳独秀”的盛名。
严凤翔凝眸远眺，手中的钢笔飞速游走，笔尖在笔记本之上簌簌滑动，一行一行文字，飞快记录下来：
南岳遥遥，横亘湘南，七十二峰层叠，云锁峰巅，湘江于山脚蜿蜒流淌，山水相依，气韵秀绝。
山生嘉木，地育灵茶，千年香火绵延不绝，为湖湘一方胜境。
“南岳衡山，不单单只是山川名胜，更是文脉所在。”周老师缓缓开口，目光凝望着远方衡岳轮廓，娓娓细说，“历代无数文人墨客，游历南岳，留下诗文碑刻，山中书院古址，代代相传，读书之声绵延千载。时至今日，依旧常有学子远赴南岳，寻访古迹，登高望远，感悟山河壮阔。除却文脉，衡岳山间物产丰饶，云雾茶、方竹、南岳板栗，皆是天地滋养而出，独属于衡岳的物产。”
列车继续向南，湘江河道骤然一转，江水向西迂回，列车轨道也随之顺势拐弯，车身微微倾斜，车轮碾过弯道钢轨，声响较之平直轨道之上，多出一丝低沉的嗡鸣。江岸滩涂愈发宽阔，大片河滩之上，碎石遍布，不少孩童趁着晴日，结伴到河滩捡拾好看的卵石，三三两两，弯腰搜寻，时不时举起一枚色泽莹润的石块，彼此相互传看，嬉笑之声，隔着远远的江岸，隐约飘入车厢。河滩近水的浅处，还有妇人蹲坐浣洗衣物，木槌击打衣物，“砰砰”的捶打声，一声声，节奏分明，伴着湘江流水哗哗声响，勾勒出湘南江畔最寻常的人间烟火。
江面上，远远出现一座渡口，渡口简易的木码头伸入江水之中，一条大渡船静静泊于岸边，渡船之上，站满待渡的乡民，推着独轮车，担着竹筐，等候渡轮开动，往来湘江两岸。周老师指着渡口，轻声向几人解说：“湘江之上，十里一渡，这便是衡山地界寻常渡口，两岸百姓往来，渡轮便是最重要的通路，没有大桥的年月，出行、赶集，全靠渡船往返，朝来暮往，岁岁年年。”
一路向前，空气中的气息，也悄然变化，不再仅仅是红土与江水的温润，风中隐隐裹挟一缕山林草木独有的清润气息，想来便是衡岳群山之中，万千林木吐纳而出，顺着江风一路飘至江畔。车窗外，山坡之上，不时可见成片的板栗林，枝头挂满带着尖刺的栗苞，秋日成熟，有的已经裂开，露出内里褐亮饱满的板栗。田间劳作的农人，时不时抬眼望向驶过的列车，神色平和，抬手擦去额头汗珠，继续低头打理田亩。
“呜——！”
悠长的汽笛，一声接着一声鸣响，列车速度缓缓回落，车身震颤，前方的铁轨，渐渐转入一道平缓弯道，弯道尽头，一座朴素的站房，慢慢映入众人眼帘，灰白墙体，方正敦实，便是衡山站。站房上方，“衡山站”三个大字，清晰醒目，站台顺着弯道延展，不同于株洲那般宏大枢纽，衡山站站台质朴，来往的旅客不算拥挤，不少人身背香袋，想来便是准备奔赴南岳的香客。
“衡山站，到了。”周老师抬腕看了一眼手表，唇角含笑，“此处停靠时间尚可，咱们下车，在站台之上走一走，看一看，若是机缘凑巧，说不定，能寻上一两件衡岳本地出产的小物件。”
四人应声起身，随着缓缓涌动的人流，依次下车，踏上衡山站台。站台地面，混着红土，带着湘南泥土独有的温润气息，江风迎面吹拂，带着湘江水汽与远山草木清香，较之车厢之中，更觉清爽。站台边上，零散立着几位本地小贩，竹篮摊开，摆放着晒干的南岳云雾茶，用油纸小包分装，还有炒得焦香的板栗，一根根削制光滑的竹制把玩小件，都是出自衡岳山间的风物。
严凤翔快步走到小摊跟前，俯身细细打量，油纸包封装的云雾茶，淡淡的茶香，隔着油纸隐隐透出，清雅淡润，并非浓烈冲鼻。他伸手拿起一包，向摊主问询价钱，摊主是一位皮肤黝黑的本地老汉，一口带着衡山腔调的湘音，缓缓向他介绍，此茶采自南岳高山茶园，常年云雾笼罩，故而得名云雾茶，产量不多，香气隽永，耐得冲泡。
严凤翔细细斟酌，这一包云雾茶，体量轻巧，用油纸包裹妥当，便于一路携带，不会挤压包中别的物件，恰好可作为衡岳信物，带去与香港青年友人交流，湘山灵茶，取自南岳衡山，寓意绵长。他当即买下，老汉细心取来干荷叶，在外层再裹上一层，再三叮嘱，切莫受潮，一旦水汽侵入，茶香便容易消散。
“多谢老伯。”严凤翔双手接过，道谢之后，小心捧回，回到周老师、陈怀安、林知夏三人面前，几人轮番接过，轻嗅油纸缝隙透出的淡淡茶香，皆是颔首称赞。
“此物甚好，一杯南岳云雾茶，便是衡岳山川的一缕气韵，千里相赠，意味深长。”周老师缓缓点评，神色满意。
严凤翔小心翼翼，将这一包南岳云雾茶，安置在帆布包一侧空隙，四周垫上柔软棉纸，稳稳安放妥当，帆布包之中，一路自南北各地寻访而来的风物，便又添上衡岳的一份馈赠。
站台远处，湘江浩浩汤汤，自北向南奔涌，隔江遥望，南岳群峰依旧静立，云气在峰巅缓缓流动，忽聚忽散，时而将主峰掩入云雾，时而云开一线，露出青黛色的山尖轮廓，远远望去，如一幅水墨长卷，铺展于天地之间。
“南岳七十二峰，藏无尽秀色，可惜咱们此行，无暇抽身进山登临，只能隔江遥望，也算一睹衡岳风采。”陈怀安望着江对面连绵群山，语气之中带着一丝惋惜，“待往后时机合适，再来此地，亲身登山游历，遍览衡岳盛景。”
“此番虽不能上山，可远远瞻望衡岳，一路行经湘南山水，见识湘江沿岸乡土风貌，收获已经不小。”周老师微微一笑，“行路游历，本不必强求面面俱到，沿途所见，入眼即是所得，纸上读书万卷，终究不如行路一程。”
几人驻足站台之上，远眺江景与衡岳峰峦，静静领略湘南独有的风情，不多时，远处列车的警示汽笛声声响起，催促登车。一行人不再久留，转身迈步，顺着人流，回到车厢之内，方才落座，厚重的车厢门“哐当”一声闭合，列车缓缓启动，车轮重新碾过钢轨，熟悉的“哐当哐当”声响再度响起，列车驶离衡山站台，继续向着南方，奔赴前路。
列车渐行渐远，身后衡山站的轮廓，还有远方衡岳层叠峰峦，一点点向后退去，慢慢隐入连绵山野与漫天云霭之间。湘江依旧伴随铁道一路向南奔流不息，秋日暖阳，铺洒于宽阔江面，波光粼粼，一汪江水，承载湖湘千年岁月，向着更南边的大地缓缓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