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八,宜开市、纳财。
天还没亮透,姜宴锦就起来了。她换上了一身新做的藕荷色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自己看起来还算精神。柿子蹲在门口,歪着脑袋看她,像是也在打量她这身新行头。
“走吧。”姜宴锦对它说了一句,推开门走了出去。
新店门口,桂姨已经到了。她正站在梯子上,跟陈良一起把那块盖着红布的招牌往门头上挂。看到姜宴锦来了,桂姨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了一句:“挂好了。”
姜宴锦抬头看着那块被红布遮住的招牌,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几个月前,她还在一间破旧的小店里,连食材的钱都要掰着指头算。今天,她要在一条更热闹的街上,开一间更大的店了。
她没有感慨太久。吉时快到了,还有一堆事情要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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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正,鞭炮声响了起来。
街坊邻居们聚在门口看热闹,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红色的纸屑飞了一地,空气里弥漫着火药的味道。姜宴锦站在门口,伸手抓住红布的一角,用力一扯——红布滑落,“悦来轩”三个金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人群中响起一阵掌声和叫好声。
姜宴锦转过身,朝围观的街坊们拱手致谢。她看到人群中有几张熟悉的面孔——那个常来悦来楼吃饭的泥瓦匠站在人群前排,正咧着嘴朝她笑;布庄的伙计也来了,手里还拎着一串鞭炮,看样子是自己带来的;就连街口卖包子的老赵头也来了,揣着手站在人群外围,朝她点了点头。
她心里一暖,又朝大家拱了拱手,然后转身走进了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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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门一开,客人就涌了进来。
新店比悦来楼宽敞得多,十张桌子摆得整整齐齐,二楼还有四个雅间。不到午时,一楼的大堂就坐满了七八成。新招的那个跑堂叫二牛,是桂姨从城南挑来的小伙子,二十出头,瘦高个,手脚麻利,嘴巴也甜。他穿着新做的围裙,端着托盘在桌子之间穿梭,虽然第一天还有些手忙脚乱,但胜在勤快,跑得满头大汗也没有抱怨一句。
后厨里,姜宴锦和阿默各占两个灶眼,锅铲翻飞,火力全开。桂姨站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的声音和报菜名的声音交替响起,节奏紧凑而有序。
第一拨客人点的最多的,是脆米鲈鱼片。这道菜在沈府年宴上一战成名,很多人就是冲着它来的。但东星斑价格昂贵,不是人人都舍得点。姜宴锦早有准备,除了东星斑之外,她也备了鲈鱼作为替代——脆米鲈鱼片,做法相同,价格便宜一大截,普通客人也能消费得起。点单的时候,桂姨会主动问一句:“东星斑还是鲈鱼?东星斑今日有货,鲈鱼也新鲜。”客人根据自己的荷包选择,两边都不耽误。
阿默在旁边负责家常菜,回锅肉和葱烧豆腐交替出锅,香味从前厅飘到街上,引得路过的行人忍不住探头往里看。
午市持续了近两个时辰。等到最后一桌客人结账离开时,姜宴锦累得靠在灶台边上,后背的衣服都被汗湿透了。但她的嘴角是翘着的。
桂姨从前厅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叠账单,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满意的疲惫:“午市的流水出来了。”
她报了一个数。
姜宴锦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比悦来楼最好的时候,翻了一倍还不止。”
桂姨点了点头,没有多说,把账单收好,转身回柜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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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申时,店里难得清闲了一会儿。姜宴锦正坐在前厅的椅子上歇脚,门口忽然走进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灰布短打,身形瘦高,肤色黝黑,正是码头上的脚夫头李三。他进门之后没有找座位,而是站在门口,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姜宴锦身上,咧嘴笑了一下。
“姜掌柜,还认得我吗?”
姜宴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三哥,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忘了谁也不能忘了你啊。”
李三哈哈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只红封,递了过来:“听说你今天开张,我跟码头的兄弟们凑了点心意,别嫌少。”
姜宴锦接过红封,入手沉甸甸的。她没有推辞,收下红封,认真地说了一句:“三哥,今天别走了,留下来吃顿饭。”
李三也不客气,在靠窗的桌子旁坐了下来:“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早就馋你那道脆米鲈鱼片了。”
姜宴锦笑着转身进了后厨,系上围裙,亲自给他做了一桌菜。脆米鲈鱼片当然少不了,还加了回锅肉、葱烧豆腐和一碗热腾腾的酸辣汤。李三一个人吃得干干净净,放下筷子的时候,拍了拍肚子,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姜掌柜,你这手艺,开到这儿来,算是来对了地方。”他站起身,朝姜宴锦拱了拱手,“以后有人问我哪里的吃食好,我就往你这儿指了。”
姜宴锦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里攥着那只红封,心里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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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三刚走不久,门口又停了一顶青呢小轿。
沈夫人从轿子里走了下来。姜宴锦连忙迎了上去:“沈夫人,您怎么亲自来了?”
沈夫人笑了笑,没有回答,而是先抬头看了一眼门头上的招牌,然后走进店里,环顾了一圈大堂,点了点头:“不错,比你原来那间敞亮多了。”
姜宴锦把她引到二楼最好的那间雅间坐下,亲自沏了一壶茶端上来。沈夫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只红封,放在桌上,推到姜宴锦面前。
“开业贺礼。”
姜宴锦愣了一下,连忙推辞:“夫人,您已经帮了我太多了,这我怎么好意思收——”
“打开看看。”沈夫人打断了她。
姜宴锦犹豫了一下,打开了红封。里面不是银票,而是一张纸——她展开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张供货契约。沈家在城郊有一座庄子,庄子里有鱼塘和菜园,常年供应沈府自家的食材。沈夫人在这张契约上写明,从即日起,悦来轩可以从沈家庄子采购食材,价格按沈府内购价结算,比市面上便宜两成左右。
姜宴锦拿着那张契约,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夫人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一句:“好好干。别给我丢脸。”
说完,她转身下楼,上了轿子,走了。
姜宴锦站在二楼窗口,看着那顶青呢小轿消失在街角,手里攥着那张契约,眼眶有些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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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打烊后,姜宴锦回到悦来楼的后院,累得几乎走不动路,但心里是满的。
她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把今天收到的红封和契约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李三的红封、沈夫人的供货契约、街坊们送的红纸和鸡蛋、泥瓦匠偷偷塞在柜台上的几个铜板——她都一一记在心里。
柿子从墙根下走过来,跳上她的膝盖,蜷成一团。姜宴锦低头看着它,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说了一句:“今天忙死了,都没顾上给你喂饭。”
柿子“喵”了一声,像是在抗议。
姜宴锦笑了笑,抱着它站起来,去厨房给它添了一碗粮。柿子埋头吃了起来,尾巴竖得高高的。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的月亮,觉得今天晚上的月亮格外圆,格外亮。
悦来轩开了。她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