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姜宴锦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还是那座明亮的厨房,不锈钢台面反射着头顶的灯光。她站在灶台前,面前是一只砂锅,锅里翻滚着金黄色的汤汁,浓稠得像绸缎一样。
一只手伸过来,揭开锅盖。蒸汽腾起,露出锅里的东西——一整只鸡,炖得骨肉将离,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脂,旁边躺着几块厚实的、半透明的东西,像胶冻一样,在汤汁里微微颤动。
她听见一个声音在说:“鱼肚要先泡两天,每天换水。金汤要老鸡、火腿、干贝一起吊,至少四个时辰。鱼肚不能早下锅,出锅前一刻钟放进去,煨透就起锅,多一刻就化了。”
她想看清楚说话的人是谁,但眼前的一切像水面一样波动起来,光影扭曲,声音渐渐远去。
然后她醒了。
窗外天色还暗着,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鸡鸣。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梦里那只砂锅的画面。
金黄色的汤。整鸡。半透明的胶块。
她不知道那道菜叫什么名字,但她记得那个颜色,记得那股浓郁的、带着胶质感的香气。
她躺不住了,翻身坐起来,披上衣服,推门走进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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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全亮,院子里灰蒙蒙的。
姜宴锦站在灶台前,把梦里看到的食材一样一样写下来:老母鸡、火腿、干贝、鱼肚。
老母鸡好买,菜市场天天有。火腿贵一些,但用量不大,买一小块够用。干贝也不便宜,但泡发后能吊出很浓的鲜味。
只有鱼肚——她不确定京城好不好买,也不确定悦来楼买不买得起。
她正对着那张纸发愣,身后传来脚步声。
陈妈端着一碗热水走过来,递给她:“这么早就起来了?”
“睡不着。”姜宴锦接过水,喝了一口,“陈妈,你知道鱼肚吗?”
“鱼肚?”陈妈想了想,“鱼鳔晒干的那个?以前在姜家时见过,太太坐月子时吃过几次。好东西,就是贵。”
“京城买得到吗?”
“南货铺子应该有,但价钱不便宜。”陈妈看了她一眼,“你想做鱼肚的菜?”
姜宴锦点了点头:“梦里梦见了一道汤,想试试。”
陈妈没有多问,只是说:“吃完饭我陪你去南货铺子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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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后,姜宴锦和陈妈一起去了城南的南货街。
这条街专卖各地干货,从北方的木耳蘑菇到南边的干贝鲍鱼,应有尽有。姜宴锦一家一家地问,终于在第三家铺子里找到了鱼肚。
老板是个瘦小的老头,从柜子顶层取下一包用油纸包着的鱼肚,打开给她看:“这是广肚,上等的,你看看这厚度,这透明度。”
姜宴锦拿起来看了看,又闻了闻,没有什么异味。她对鱼肚的了解不多,但从外观上看,确实是好东西。
“多少钱?”
“这一包半斤,二两银子。”
姜宴锦心里咯噔一下。半斤二两银子,比她预想的贵得多。她只想先买一点回来试做,看看味道行不行,再决定年宴上用不用。
她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先给我称二两。”
老板称了二两,包好递给她。姜宴锦付了钱,把鱼肚小心地收进怀里。
陈妈在旁边看着,没有说什么,但眼神里带着心疼——不是心疼钱,是心疼她什么都自己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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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店里,姜宴锦把鱼肚用清水泡上,然后开始准备金汤。
老母鸡斩块,焯水去血沫。火腿切薄片,干贝用温水泡发。
她把鸡块、火腿片、干贝连同泡干贝的水一起放进砂锅,加入足量的清水,大火烧开后转小火,慢慢熬煮。
阿默站在旁边看着,时不时帮她看一下火候。
汤熬了整整两个时辰,汤色渐渐变成浅黄,表面浮起一层薄薄的油光。姜宴锦想了想,又加了一勺鸡油进去继续熬——鸡油能让汤色更金黄,这是她梦里见过的法子。
又熬了小半个时辰,汤色果然变得更加浓艳油亮。
她用漏勺把汤渣滤掉,只留下澄清的金汤,尝了一口——鲜味很足,火腿和干贝的咸香完全融进了汤里,鸡油带来了厚重的质感。
这时鱼肚也泡得差不多了。她把鱼肚切成小块,放进金汤里,小火煨了一刻钟。
鱼肚在汤里渐渐变得透明柔软,边缘微微卷起,像一块块琥珀色的软玉。
姜宴锦盛了一碗,递给阿默。
阿默接过来,吹了吹,喝了一口。他愣了一下,又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看着姜宴锦,点了点头,比了一个“好”的手势。
姜宴锦自己也尝了一口。
汤很浓,很鲜,胶质满满,嘴唇都被黏住了。鱼肚软糯弹滑,吸饱了金汤的味道,入口即化的边缘和中间略带韧性的口感形成了很好的对比。
她放下碗,心里有了底。
这道汤,年宴上镇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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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烊后,姜宴锦坐在后院,面前摊着今天的账本。
试做这一道汤,鸡、火腿、干贝加起来花了一两多银子,鱼肚二两银子——光试做就花了她三两多。
她知道,年宴十二桌的鱼肚,绝不是悦来楼能承担的。但那是后面的事,到时候自然有贵人府上供食材,跟东星斑一个道理。她现在要确定的只是这道汤行不行——行,就够了。
陈妈端了一碗红糖姜茶过来,放在她手边,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试得怎么样?”陈妈问。
“成了。”姜宴锦端起姜茶喝了一口,“年宴上如果食材够,这道汤能撑住场面。”
“那就好。”陈妈笑了笑,没有多问。
姜宴锦看着账本上那几笔花销,沉默了一会儿。三两多银子,对现在的悦来楼来说不是小数目,但这是必须走的路。每一道菜都要先试,试过了才敢上桌。
她合上账本,抬头看着院子里的灯。
夜风吹过,门檐下的灯晃了晃,又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