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一早,悦来楼门口停了一辆旧马车。
车帘掀开,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探出头来。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慈祥,眼神里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急切。
一个年轻汉子先跳下车,回身小心地把妇人扶了下来。然后他又从车里扶出一个年轻媳妇,抱着一个包袱,怯生生地跟在后面。
三人站在悦来楼门口,抬头看着那块旧招牌。
妇人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周伯正在门口扫地,看见这三个人,愣了一下:“几位是……吃饭还是找人?”
妇人没有回答他,径直往里走,声音发颤:“宴锦……宴锦在不在?”
周伯还没来得及拦,姜宴锦正好从后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碗,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抬头一看——
手里的碗差点摔在地上。
“陈妈?!”
陈妈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抓住姜宴锦的手,上下打量着她,眼泪簌簌地往下掉:“瘦了……瘦了好多……你怎么不捎个信给我?要不是苏州那边的老邻居捎话过来,我还不知道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姜宴锦鼻子一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陈妈是她小时候的乳娘,从她出生就一直带着她,直到她出嫁。后来陈妈年纪大了,回了苏州荣养,这些年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她没想到陈妈会千里迢迢赶到京城来。
“陈妈,我没事。”姜宴锦握住她的手,声音有些哑,“您怎么来的?这么远的路……”
“坐船,又换马车,走了十来天。”陈妈抹了一把眼泪,回头喊了一声,“阿良,把东西搬进来!”
陈良应了一声,扛起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大步走了进来。年轻媳妇跟在他身后,低着头,有些拘谨。
陈妈拉着姜宴锦的手,指着陈良说:“这是我家老二,叫陈良,你小时候还跟他一起在院子里捉过蚂蚱,你还记得不?”
姜宴锦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那张黝黑的脸,依稀认出了一些儿时的轮廓:“阿良哥?”
陈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大小姐还记得我。”
“别叫大小姐了,叫宴锦就行。”姜宴锦笑了笑,又看向那个年轻媳妇,“这位是……”
“我媳妇,翠芝。”陈良把媳妇往前推了推,“她非要跟着来,说不放心我一个人照顾娘。”
翠芝红着脸,朝姜宴锦行了个礼:“大小姐好。”
姜宴锦连忙扶住她:“别客气,一路上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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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宴锦把陈妈一家三口安顿在后院的两间空房里。
房子虽然简陋,但打扫得还算干净。陈妈一点也不嫌弃,放下包袱就开始四处打量,嘴里念叨着:“这院子不小,就是荒了点,回头我帮你拾掇拾掇,种点葱蒜韭菜,做饭随手就能摘……”
姜宴锦站在门口,看着陈妈忙前忙后的身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踏实感。
这段时间以来,她一直是自己撑着。周伯虽然忠心,但毕竟是外人;阿默虽然可靠,但话太少;沈七更是来历不明。只有陈妈——这个从小带大她的女人——让她第一次在这个陌生的处境里感觉到了家人的温度。
陈良和翠芝也没闲着。陈良把马车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搬进来,有几坛苏州的酱菜、一布袋新米、几匹粗布,还有一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桂花糕。
陈妈把那包桂花糕塞到姜宴锦手里:“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我临出门前特意做的,你尝尝,看还是不是那个味儿。”
姜宴锦打开油纸,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桂花糕香甜软糯,跟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点了点头:“是那个味儿。”
陈妈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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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时,姜宴锦把大家都叫到了一起。
周伯、阿默、陈妈、陈良、翠芝,围坐在前厅的一张方桌旁。桌上摆着阿默做的蛋炒饭和丝瓜虾皮汤,外加陈妈带来的酱菜和桂花糕。
姜宴锦先给大家互相介绍了一遍,然后说了一句:“陈妈是我娘家人,以后就在店里帮忙了。”
周伯第一个表态:“欢迎欢迎,店里正缺人手。”
阿默不会说什么客套话,但他主动给陈妈盛了一碗汤,端到她面前。
陈妈接过汤,看了一眼阿默,又看了一眼姜宴锦,低声问:“这孩子怎么不说话?”
“他话少。”姜宴锦说,“但人很好,手艺也在学。”
陈妈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低头喝了一口汤,然后抬起头,看了姜宴锦一眼:“这汤是你教的?”
“嗯。”
“鲜。”陈妈只说了一个字,但眼神里带着欣慰。
姜宴锦笑了笑,没有接话,低头吃饭。
她在心里盘算着,陈妈来了,后厨的杂活有人分担了;陈良是个壮劳力,搬货劈柴跑腿都能干;翠芝虽然话不多,但手脚麻利,收拾打扫不在话下。
悦来楼的人手,终于像个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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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陈妈把悦来楼的后厨和存货看了一遍。
她打开米缸看了看,又翻了翻菜筐,皱了皱眉:“宴锦,你这食材备得太少了。明天我去市场帮你添一批,米面油盐都要补,干货也多买些放着。”
姜宴锦愣了一下:“这些平时都是周伯在管。”
“周伯管前厅行,管这些差了点。”陈妈说,“以后后厨的采买我来管,你专心做菜就行。”
姜宴锦想了想,点了点头。陈妈在姜家待了大半辈子,采买存货的眼光比周伯准,交给她确实更放心。
“还有,”陈妈指了指柴棚的方向,“那边住的那个人是谁?”
姜宴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沈七正靠墙坐着,闭着眼睛,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一个借住的。”姜宴锦说,“不用管他。”
陈妈多看了沈七两眼,没有追问,转身继续收拾菜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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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烊后,姜宴锦坐在后院,面前摊着一张纸。
她在想年宴汤品的事。脆米冲东星斑定了,老醋六样也定了。汤品还悬着。她脑子里有好几个念头,但每一个都不够满意——要么不够大气,要么跟前面两道菜风格不搭,要么原料被苏夫人卡着。
陈妈端了一碗热茶过来,放在她手边,没有打扰她,转身回屋去了。
姜宴锦端起茶,喝了一口,是红糖姜茶。热乎乎的,甜中带辣,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她愣了一下。她没有告诉陈妈自己最近畏寒,但陈妈一来就看出来了。
她低头看着那碗红糖姜茶,忽然觉得,汤品的事好像也没那么急了。
夜风吹过院子,门檐下的灯晃了晃,又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