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香囊店开张整整三月。
从最初试探客源、稳步保本,到如今街坊熟客络绎不绝、口碑彻底传开,生意一日比一日红火安稳。白日里店中客流不断,早晚皆有客人上门挑选,营收稳步上涨,早已不输城南老店。
生意越做越稳,随之而来的便是无穷琐事。
苏芷如今肩上担着城南、城东两间铺面的运转,日日两头奔波。清晨天刚亮便赶去城南店清点货品、安排琐事,守完上午客流;午后又匆匆赶往城东店对账补货、照看经营;待到暮色沉沉、店铺打烊,别人都已歇息,她还要抱着两店厚厚的账本回去熬夜核对流水。
日日连轴转,忙得脚不沾地。
城东店原本只有春草一人守店,起初客流不多,尚且能够从容应付。可如今客源稳定、日日繁忙,接待客人、介绍款式、收银找零、整理货架、清点库存、打扫店面,一桩桩琐事堆在一起,单靠春草一人早已分身乏术,常常忙得连喝水的空档都没有。
苏芷看在眼里,心里早有盘算。
为了替春草分担压力,也为城东店长久发展考量,她特意新招了一个帮工小姑娘,名唤小桃。
小桃年方十五,年纪虽轻,却生得机灵活络、嘴甜爱笑,手脚格外麻利,学东西悟性极好、上手飞快。苏芷亲自手把手教导待客规矩、香囊品类、价格记认、简单算账法门,不过短短几日功夫,小桃便彻底入门,能够稳稳站上柜台,独立接待来客。
初上柜台那几日,小桃到底是年纪小、胆子嫩,面对来往客人难免紧张,偶尔答话结巴、手脚局促。春草便时时守在一旁,温柔提点、耐心带着她应对,客人多的时候帮忙搭话,算账的时候帮着核对,一点点陪着小桃褪去青涩拘谨。
几日历练下来,小桃彻底放开了心性。来客进门,她总能第一时间笑着迎上前,眉眼灵动、言语利落,主动询问需求、推介款式、细心答疑,待人热忱又稳妥。
苏芷常常立在店中角落,静静看着两个小姑娘默契配合、有条不紊打理店铺,心底暗暗点头,心里的打算,也愈发笃定。
这天午后,城东店客流清闲些许,苏芷将店里琐事交给春草和小桃照看,独自动身去往城北霜记皮货铺。
铺子里干干净净、条理分明,阿月正伏在柜台前,一手拨弄算珠、一手对照账本,认认真真核对日间流水。见苏芷进门,她立刻抬起头,脸上扬起爽朗笑意,连忙招手:“苏芷姐,你来得正好!我刚算出一笔总账,总觉得心里没底,你快帮我瞧瞧对不对。”
苏芷走上前,接过账本细细翻看。一笔笔收支清晰规整,账目算得条理分明、分毫不差。她看完,笑着将账本递回:“没错,收支持平,算得很准。”
阿月顿时松了口气,笑得眉眼弯弯:“那可不!我最近都跟着阿宁学做账,细致多了,再也不敢马虎出错。”
苏芷看着她日渐稳重的模样,心里欣慰,随口问道:“你凌姐呢?今日没在前面看店?”
阿月抬手指了指里屋方向,随口回道:“在里头鞣皮子呢,这批新到的羊皮要赶着落日前处理干净,她一回来就没歇过。”
苏芷点点头,抬脚径直往铺子内屋走去。
里屋光线柔和,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皮革清香。
凌霜正静静蹲在地上,一身素净布衣,挽着袖口,露出纤细利落的手腕。她手中握着一把专用刮刀,动作沉稳缓慢,一点点细细刮去皮料上多余的油脂杂质,手法娴熟老道、一丝不苟,每一下力道都均匀规整,尽显常年熟稔的功底。
听见脚步声靠近,她头也未抬,淡淡开口:“有事?”
苏芷跟着蹲下身,看着她手中规整利落的动作,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凌姐,我今日过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件正事。”
凌霜这才停下手中刮刀,抬眸看向她,神色平静淡然:“你说。”
苏芷定了定神,将心里反复盘算许久的打算,缓缓道出:“城东店如今彻底做起来了,客源稳、利润稳,可我日日两头跑,城南城东顾此失彼,实在分身乏术。我仔细想过许久,打算让春草正式接手城东店,做店里的掌柜。我也好腾出手,统筹四家铺面的整体琐事,多琢磨琢磨新的生意路子。”
凌霜闻言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意外:“让她做掌柜?她年纪尚轻,可担得住?”
“今年十七了。”苏芷语气笃定,句句真心,“春草跟着我干活,快整整一年。这一年里,从打扫摆货、待客收银,到盘点库存、简单对账、补货打理,店里大小琐事她样样精通。性子稳、心性善、做事踏实,从不偷懒、从不敷衍,城东店能稳到今日,大半都是她的功劳。我心里清楚,她完全担得起一个掌柜的位置。”
凌霜静静听着,沉默片刻,看着苏芷眼底笃定信任的模样,终是淡淡颔首:“你看人向来准,你觉得可行,便放手让她做。”
有了凌霜的应允,苏芷心里彻底踏实,眉眼一亮,笑着起身:“好!那我这就回去跟三姐姐报备!”
说罢,她脚步轻快,一溜烟跑离了城北皮货铺。
凌霜望着她活泼轻快的背影,眼底掠过一抹浅淡温柔,随后低头,重新拿起刮刀,继续沉稳细致地鞣制皮料,动作依旧安静从容。
傍晚时分,夕阳落霞铺满庭院。
苏芷赶回后院时,苏雯雯正坐在院中石桌旁,专注研磨草药、调配香囊新方,动作沉静安稳、不急不缓。
听见脚步声,她抬眸看来。
苏芷快步上前,认真开口:“三姐姐,我有件事想跟你请示。”
随后,她将打算提拔春草为城东店掌柜、自己抽身统筹全局的想法,原原本本细说一遍。
苏雯雯听完,缓缓放下手中药杵,眸光温和沉静,淡淡问道:“你想让她当掌柜,可曾问过春草自己的心意?她敢不敢担、愿不愿担?”
苏芷挠挠头,老实回道:“还没来得及问她,我心里先笃定了,先来跟你说一声。”
苏雯雯看着她通透利落、敢用人、肯放权的模样,浅浅一笑,语气从容放权:“既然是你一手带出来的人,你最了解她的品性能力。你觉得她能扛得起这份担子,便放手让她试一试。年轻人都是历练出来的,做得稳妥便继续做,若是哪里生疏疏漏,慢慢教、慢慢改,不行再调整便是。”
得了苏雯雯的准许,苏芷心里再无顾虑,转身便兴冲冲赶往城东店铺。
彼时天色渐晚,店里还有零星客人,春草正温柔细致地接待来客,小桃在一旁帮忙打包递货,两人配合默契。
待到最后一位客人离去、店内清净,苏芷立刻上前,将春草拉到一旁,神色认真郑重。
“春草,我有件正事跟你说。”
春草见她神色端正,不由得微微紧张,轻声应道:“苏芷姐,你说。”
苏芷看着她勤恳踏实、温柔靠谱的模样,一字一句清晰道:“如今城东店生意稳固,我两头奔波实在无暇兼顾。我打算从明日起,让你正式做城东店的掌柜,全权负责店里大小事务。”
春草瞬间怔住,双目微睁,满脸难以置信,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我?我做掌柜?”
她从未敢想,自己一介寻常丫鬟出身,不过踏实做事,竟能独掌一间铺面、坐上掌柜之位。
苏芷重重点头,语气真诚笃定,给足她底气:“你跟着我辛苦一年,兢兢业业、从无差错,店里所有流程你样样熟稔,完全撑得起这间店。往后城东店归你全权打理,店里每月纯利,分你两成红利。好好干,你的辛苦,绝不会白费。”
两成红利,绝非小数目,比起寻常工钱,已是天差地别。
春草瞬间心慌气短,手心沁出层层细汗,又惊喜又惶恐,下意识摇头:“苏芷姐,我、我怕我年纪轻、阅历浅,管不好店铺,辜负你的信任。”
苏芷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温柔宽慰、笃定鼓励:“谁都不是生来就会做掌柜的。我当初接手第一间店的时候,比你还慌张懵懂,不也是一步步慢慢学、慢慢历练出来的?别怕,放手去做,哪里不懂、哪里拿不准,随时来找我。做错了可以改,做生疏了可以练,万事有我兜底。”
春草抬眸看着苏芷满眼的信任与期许,心头一暖,紧张忐忑之余,多了无数底气。她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咬着唇应了下来。
一旁的小桃早已悄悄从柜台后探出头,将这番对话听得一清二楚。看着春草即将当上掌柜,她眼底亮晶晶的,满是敬佩与羡慕,小声欢呼:“春草姐,你要当掌柜啦!太厉害了!”
春草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道:“还不一定做得好呢。”
苏芷笑着定音,语气坚决:“定了,从明日开始,你就是城东店的苏掌柜。”
一夜转瞬即逝。
第二日天色微亮,晨曦初露,春草便早早起身。
心里记挂着新任掌柜的职责,她再也睡不踏实,天未大亮便独自赶到城东店铺。开门、通风、清扫、整理货架,她将每一排香囊重新归位摆正,柜台擦拭得一尘不染,连边角缝隙都细细清理干净。
待到小桃赶来开店时,看着焕然一新、整洁透亮的店面,不由得一脸惊诧:“春草姐,你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早,又全都细细擦了一遍呀?”
春草轻轻拍去手上灰尘,眉眼沉静,多了几分掌柜的沉稳气度,温柔道:“如今我管着这间店,店面干净、货品规整,是最基本的规矩。店面敞亮舒心,客人看着欢喜,生意才能长久安稳。”
小桃不再多言,笑着上前,乖乖跟着她一起摆货整理、清点库存。
不多时,苏芷从城南店巡查过来,静静立在店门口,没有出声打扰。
她远远看着店内光景:春草从容站在柜台前,核对货单、清点库存、规整货品,举止沉稳、条理清晰;客人上门时,她从容上前接待,应答得体、进退有度;空闲时还不忘叮嘱小桃待客细节,一举一动,已然有了稳稳当当的掌柜模样。
苏芷眼底漾起欣慰笑意,悄悄看了片刻,悄然转身离去。
午后,阿月奉命从城北送货过来,听闻春草正式升任城东店掌柜,不由得连连称奇,笑着打趣:“苏芷姐,你如今真是越来越会用人、会管事了,小小年纪,格局越来越大!”
苏芷眉眼弯弯,笑得坦荡自得:“都是跟着三姐姐学的。知人善任,放手历练,人人各司其职,生意才能越做越稳。”
黄昏日暮,霞光温柔。
凌霜依旧如往日一般,悄然踱步至城东店门口。
店门大开,屋内暖意融融、药香袅袅。春草正从容有序地打理店内琐事,接待往来客人、对账补货,忙而不乱、沉稳有度,全然没有了往日的拘谨青涩,一身从容大气的掌柜风范。
店内人人忙碌有序,无人留意街角静默伫立的身影。
凌霜静静看了半晌,看着这间日益红火的铺面、看着悄然成长蜕变的小姑娘,眼底清浅平和,终是默然转身,安静离去。
阿青恰好从城北过来交接琐事,远远望见她孤寂淡然的背影,连忙快步追上,轻声问道:“凌姐,都到店门口了,怎么不进去坐坐?”
凌霜微微摇头,声音清淡如云,淡然温柔:“店里生意正好,人人各司其职、安稳忙碌,我便不进去打扰了。”
阿青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静静伫立片刻,才转身踏入热闹安稳的店内。
夜深人静,屋内烛火熄灭,四下静谧。
小桃早已沉沉睡去,唯有春草辗转反侧、心绪难平。新任掌柜的责任沉甸甸落在心头,既有欢喜期许,又有紧张忐忑,久久无法安眠。
身旁的小桃被她不停翻身的动静扰醒,揉着惺忪睡眼,迷糊问道:“春草姐,你怎么一直睡不着呀?”
春草侧过身子,借着窗外淡淡的月色,轻声道出心底的不安:“小桃,你说……我真的能当好这个掌柜吗?我总怕自己资历太浅,哪里做得不好,辜负苏芷姐和三姐姐的信任。”
小桃懵懂却真诚,语气笃定至极:“肯定能!苏芷姐这么信任你,你就一定可以做好!你最细心、最温柔、最踏实,比谁都适合当掌柜。”
春草听着孩童纯粹真诚的宽慰,心底稍稍安定。她沉默片刻,轻轻翻过身,闭上双眼,暗自下定决心:往后必定尽心尽责、慎之又慎,绝不辜负这份来之不易的信任与托付。
翌日清晨,春草依旧早早到店。
她第一件事,便是搬出昨日所有货单、账本,逐笔核对收支、清点库存、复盘账目,字字仔细、笔笔谨慎。
待小桃到店之时,整日的账目、库存早已核对完毕,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小桃一脸惊讶:“春草姐,你也太早了吧!这么快就全部对账完了?”
春草头也未抬,认真规整账本,语气沉稳:“身为掌柜,账目为先。早对账、早心安,日日清、日日稳,才不会出纰漏。”
小桃闻言,立刻上前,乖乖帮着摆货迎客、整理铺面。
不多时,苏芷再次巡查到店。
春草抬头望见她,眼底漾起安稳笑意,主动上前汇报:“苏芷姐,今日账目、库存我已全部核对完毕,没有半点差错。”
苏芷上前拿起账本,细细翻阅核查一遍,条理清晰、记录工整、收支持平,无可挑剔。
她满意点头,看着眼前愈发沉稳干练的小姑娘,认真叮嘱:“春草,从今往后,你便是城东店真正的主事掌柜。店里日常大小事务,你皆可自己拿主意、做决断。遇到拿不准、拿捏不稳的难事,再来寻我商议即可。”
春草用力点头,眼底褪去所有怯懦忐忑,只剩坚定沉稳:“我记住了,绝不辜负你的托付。”
苏芷笑着拍拍她的肩,安心转身离去。
皇城东宫,夜色静谧温柔,星河浅浅。
萧珩静坐窗前,听完暗卫细细禀报苏记香囊铺近日诸事——苏芷知人善任、大胆放权,提拔勤恳踏实的春草执掌城东铺面,十七岁少女独当一面、稳管一店,店内人手各司其职、人人稳步成长。
听完所有始末,萧珩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温润浅浅的笑意,眼底满是欣赏与了然。
他轻声感慨,语气带着赞许:
“她手下之人,更迭成长、层层进阶,如今连十七岁的小姑娘,都能稳稳撑起一间铺面、独做掌柜,实在难得。”
暗卫垂首躬身,默然不语,不敢接言。
萧珩缓缓起身,立于窗前,晚风拂动衣袂,夜色温柔安然。他望着万家灯火,眼底笑意幽深,轻声喃喃自语:
苏三小姐,你育人有方、用人有度。你亲手带起的这一群人,岁岁成长、步步蜕变,如今,当真一个比一个能干、一个比一个靠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