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霜记皮货老店开业已有大半年光景。
铺子地段安稳、货品扎实,凌霜挑选的皮料皆是上等好货,柔软厚实、品相规整,做工更是精细地道,从来没有以次充好的情况。只是生意始终不温不火、平平淡淡,难有爆火的客源。
这一切,皆因守店的阿青性子太过沉静寡言。
阿青素来安静内敛,不善言辞,从不会像阿月那般爽朗健谈,对着客人热情寒暄、活络气氛、推介货品。她守店的日子,永远是安安静静做事,客人上门便本分接待,客人不问,她便不多言语、不多推销。
可她做事的细致利落,却是旁人比不上的。
整日无事之时,她从不会偷懒闲坐,只会反复打理店铺。店内所有皮货,皆被她分门别类、规整摆放,按照材质、大小、毛色、厚薄一一区分陈列,货架一尘不染,货品整齐有序,一眼望去清爽通透、一目了然。
老客熟知霜记货品的品质,也习惯了阿青沉稳本分的性子,时常回头光顾;可新客进店,总觉得店内太过冷清安静,少了几分烟火人气,往往随意转上一圈,便匆匆离去,故而新客极少留存。
久而久之,老店便一直守着老客客源,难以拓宽新的生意。
这天午后,日头和煦,街面清闲。
阿月提着新鲜到货的皮料,从城北新店过来送货,一脚踏进老店,瞬间便察觉到店内冷清沉寂的氛围。她环顾四周,偌大的铺子摆满各色皮货,规整是极致规整,却满眼单调暗沉,半点热闹气息也无。
阿月放下手中货物,笑着打趣:“阿青,你这铺子也太安静了,静得都快落灰了。”
阿青正低头细细抚平一张狐皮的褶皱,闻言头也未抬,动作不停,淡淡应声:“安静不好吗?干净利落,不扰客人。”
“安静哪里好。”阿月走上前,倚着柜台笑道,“开店做生意,最讲究一个人气。店里冷冷清清、安安静静,客人进来心里都发闷,没逛的兴致,站片刻就走了,哪里留得住新客源?”
阿青手上的动作骤然一顿,抬眸看向阿月,眉眼间带着几分茫然:“那该如何是好?皮货本就是这般样式,难不成还要特意喧哗热闹?”
阿月想了片刻,随口出了个主意:“你找点颜色鲜亮、小巧好看的物件摆着点缀点缀,衬得店里鲜活热闹些,看着有烟火气,客人自然愿意多停留。”
一语点醒梦中人。
阿青转头环视整间店铺,满眼皆是深浅不一的皮质色调,暗沉厚重、千篇一律,确实单调乏味。她默默记下心念,待阿月离去后,稍作思索,便转身锁好店门,快步往后院寻去。
彼时苏芷正在城南香囊店伏案对账,指尖轻拨算珠,核对近日流水账目,忙碌又专注。听见门口脚步声,抬头看见素来沉稳少走动的阿青登门,不由得微微一愣。
“阿青?你怎么突然过来了,可是城北店里有事?”
阿青性情直白,不绕半点弯子,开门见山:“苏芷姐,你店里的那些花样香囊,能不能借我几个?”
苏芷眨了眨眼,满心好奇:“借香囊?你皮货店摆香囊做什么?”
“店里太单调冷清,没有人气。”阿青如实说道,语气坦然,“我想摆几个鲜亮的香囊点缀铺面,让店里看着热闹些,或许能留住客人。”
苏芷闻言瞬间了然,当即笑了开来,眼底满是赞许。她最是通透,一下子便懂了阿青的心思,也乐意帮衬自家姐妹的生意。
她大方摆手:“多大点事,不用借,直接送你。拿去随便摆,不用惦记归还。”
说罢,苏芷俯身从柜台底下,挑出十余枚最新款式的香囊。有粉嫩桃花、翠绿艾草、浅黄桂花、素白安神多款,色彩鲜亮柔和,纹样精致小巧,药香清浅好闻,样样都是客人最喜爱的款式。
阿青郑重接过香囊,轻声道了谢,转身匆匆赶回城北老店。
回到店内,她小心翼翼将各色香囊一一摆放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高低错落、色彩相间。
原本满是暗沉素色皮货的店铺,瞬间被点点鲜亮色彩点亮。红粉绿白相间,清雅又鲜活,浓郁沉闷的皮料气息里,混入一缕温柔清甜的草药香,铺面瞬间鲜活灵动起来,少了冷硬刻板,多了几分温柔烟火气。
没过多久,再次过来送货的阿月推门进店,一眼便看见柜台上琳琅好看的香囊,眼前一亮,笑着夸赞:“这样摆着可太好看了!鲜活又雅致,总算不像以前那样死气沉沉了。是你自己想的主意?”
阿青淡淡摇头,没有多言,只低头继续整理手中皮货,眉眼间却藏着一丝浅浅的期待。
心思活络的小改动,很快便见了成效。
次日午后,一位穿着素雅、容貌清丽的年轻姑娘路过老店,无意间瞥见店内不一样的景致,好奇推门而入。
姑娘先是在货架间闲逛,目光落在柔软温润的兔皮之上,细细打量片刻,心生喜爱。余光扫到柜台上色彩缤纷的香囊,忍不住伸手拿起一枚桂花香囊,凑到鼻尖轻嗅。
清甜温柔的香气萦绕鼻尖,沁人心脾,让人瞬间舒心。
她抬眸看向沉静伫立在旁的阿青,轻声询问:“这个香囊看着好看,请问售卖吗?”
阿青微微一怔,她本只是用来装点铺面,从未想过能顺带售卖,愣神片刻才连忙应声:“卖的,这是苏记专属香囊,城东、城南皆有分店。”
“那太好了。”姑娘眉眼带笑,语气轻快,“专门跑香囊店太远,你这里正好有,我便一并买了。”
阿青从容报出价格,姑娘爽快利落,最后挑选了两张柔软兔皮、三枚不同样式的香囊,付了银钱,满心欢喜地离去。
阿青静静望着客人轻快离去的背影,素来清冷无波的眼底,悄然漾开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
原来只是稍稍变通、添些点缀,便能多一份营收、多一份客源。
不多时,阿月赶来对账送货,听闻阿青顺带卖出了香囊,顿时啧啧称奇,打趣不已:“阿青,你可真是开窍了!从前只懂老老实实守着皮货,如今也会顺带搭着卖货、活络生意了!”
阿青依旧言语不多,只是嘴角微微弯起,藏不住心底的欣喜与踏实。
消息很快传到苏芷耳中,她当即兴冲冲跑到城北老店,看着柜台上错落摆放的香囊,笑着打趣:“阿青你可太厉害了!我好心送你装点铺面的香囊,你转头就帮我卖出销量了,太会做生意了!”
阿青抬眸看向她,神色认真坦荡:“香囊是你送的,卖得的银钱,理应归你。”
说着便要取出今日营收,尽数交给苏芷。
苏芷连忙伸手拦住,笑得爽朗通透:“不用不用。货是我送你的,摆放招揽客人是你的心思,能卖出去全靠你经营得当,这份营收自然归你,是你凭本事赚的,不用分给我。”
阿青看着她真诚坦荡的模样,默默点头,将这份人情记在心底。
黄昏日暮,晚风微凉。
凌霜如往常一般,悄然踱步来到城北老店门口。
抬眸望去,店内早已不是往日单调冷清的模样。鲜亮雅致的香囊点缀柜台,色彩鲜活、药香袅袅,沉闷的皮货铺多了几分温柔烟火,热闹鲜活了不少。阿青立在货架旁,指尖利落整理皮料,动作沉稳娴熟,眉眼间多了几分经营生意的灵动。
店内安稳有序,无需她操心半分。
凌霜静静伫立观望片刻,眼底掠过一抹浅淡欣慰,没有进门打扰,默然转身缓步离去。
恰逢阿月从新店赶来,远远望见凌霜清冷的背影,快步追上:“凌姐,都到门口了,怎么不进去坐坐?”
凌霜微微摇头,声音清淡悠远:“不必,你们打理生意正好,我不打扰。”
阿月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静静站了片刻,才转身走入店内。
夜色降临,店铺打烊。
阿青收拾好铺面,带着今日的账本回到后院,将香囊顺带营收、皮货买卖的诸事,一五一十告知了正在核对总账的凌霜。
凌霜翻看着手中账本,神色平静,久久没有言语。
阿青心底微微忐忑,轻声问道:“凌姐,我私自摆放香囊、顺带售卖,是不是做得不对?”
凌霜缓缓合上账本,抬眸看向她,语气沉稳通透,没有半分责备:“做得很好,懂得变通、活络生意,是长进。但你要记住,不能一直靠着我借、别人送的货品做生意。”
阿青微微愣住,似懂非懂地看着她。
凌霜耐心提点,字字通透:“你若想长久顺带做这份生意,便自己从苏芷那里进货、自己经营售卖。实打实成本出货,踏实营收,往后赚到的每一分银钱,尽数归你自己所有,不必受人制约,也不必亏欠人情。”
这番话瞬间点醒了阿青。
她恍然明白过来,眼底亮起光亮,轻声问道:“那……苏芷姐那边,会同意我批量拿货、自行售卖吗?”
“你只管坦诚去问。”凌霜淡淡开口,语气笃定,“苏芷通透大方,苏记素来愿意帮扶自家人,定然会应允。”
次日天明,阿青早早收拾妥当,再次赶往城南香囊店。
苏芷正忙着招呼进店挑选香囊的客人,望见阿青登门,眉眼含笑,主动招手:“阿青,今日又来拿香囊装点店铺呀?”
阿青轻轻摇头,走到柜台前,神色认真郑重:“苏芷姐,我不是来拿装点的香囊。我想跟你商量一件正事——我想从你这里批量批发香囊,放在城北皮货铺售卖。”
苏芷微微一怔,有些意外:“批发?”
“嗯。”阿青重重点头,条理清晰,“你按内部进货价算给我,我自行拿货、自行售卖,后续所有营收,全都归我自己。这样既能帮你拓宽香囊销路,我也能多一份营生,两全其美。”
苏芷稍作思索,瞬间理清其中利弊,心里由衷为阿青的成长欣喜。从前沉默木讷、只会埋头干活的姑娘,如今已然懂得变通经营、谋划生计,实在是难得。
她当即爽朗应下:“没问题!自家姐妹,我自然给你最低的进货价。你尽管拿货去卖,放心经营。”
阿青紧绷的眉眼瞬间舒展,露出一抹真切的笑意:“多谢苏芷姐,那我明日便过来拿货。”
待阿青离去,躲在柜台后的春草探出头,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满眼好奇:“苏芷姐,阿青姐以后也要专门卖香囊了吗?”
苏芷笑着点头,眼底满是欣慰:“她守着皮货铺客源稳定,顺带售卖香囊,盘活铺面人气,多赚一份安稳银钱,是好事。咱们一家人,各凭本事、各寻出路,一起变好才是最好的。”
次日清晨,阿青准时登门拿货。
苏芷早已为她备好货品,精选了五十枚款式新颖、销量最好的香囊,涵盖安神、助眠、花香、草本多款样式,品类齐全、品相上乘,全部按照最低内部进货价结算。
阿青爽快付清银钱,将满满一包香囊带回城北老店,细细错落摆放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花色鲜亮、药香怡人,与暗沉的皮货相得益彰,铺面愈发雅致热闹。
阿月送货上门见此情景,忍不住笑着调侃:“好家伙,阿青如今也是正经的小二道贩子,会做双向生意了!”
阿青习以为常,不恼不辩,只顾安稳打理自己的货品。
日子缓缓流转,一月时光转瞬即逝。
靠着皮货老客带新客、香囊物美价廉的优势,阿青顺带售卖的香囊销量极好,零零散散竟卖出数十枚,除去成本,净赚二两多银子。
月末对账之时,阿青将整理得工工整整的账本交给苏蓉核查。
苏蓉逐行翻阅,账目清晰、收支明确、条理规整,没有半分错漏。她抬眸看向愈发稳重通透的阿青,淡淡点头:“做得很好,稳妥得当。”
阿青将辛苦赚来的银钱仔细收好,心底前所未有的踏实安稳。
此事很快传到苏芷耳中,她兴冲冲跑到配药房,找到正在潜心配药的苏雯雯,满眼欢喜地分享:“三姐姐,你快看!连最沉静寡言、只会埋头干活的阿青,如今都开窍会做生意、自己谋营生了!”
苏雯雯手持药杵,细细研磨草药,闻言唇角微扬,温柔浅笑:“她本就聪慧踏实、心性沉稳,做事极致认真,从不是愚笨之人。只是从前无人提点、无人放手,如今有人引路、给她机会,自然能慢慢发光发热。”
苏芷眨着灵动的眼眸,嘿嘿笑着打趣:“说到底,还是三姐姐厉害。你最会识人育人、放手栽培,把我们所有人都教得越来越好。”
苏雯雯无奈睨她一眼,没有接话,低头继续专心配伍草药,眉眼温柔淡然。
京城东宫,静夜安然。
萧珩案前烛火摇曳,温雅静谧。暗卫躬身垂首,细细禀报苏记近日诸事,将阿青受提点启发、变通经营、批发香囊双向做生意、凭自己本事安稳增收的始末,一一据实汇报。
听完所有经过,萧珩放下手中古籍,唇角扬起一抹温润雅致的笑意。
他轻声感慨,语气满是赞许:“苏三姑娘手下,从前最沉默木讷、只懂埋头做事的人,如今也懂得活络变通、经营生计、精打细算过日子了。”
暗卫垂首躬身,始终默然不语,不敢妄自接言。
萧珩缓缓起身,踱步至窗前。窗外夜色温柔,星河璀璨,晚风轻拂庭院,静谧安然。
他眼底盛着浅浅笑意,轻声喃喃自语,语气满是欣慰与了然:
苏三小姐,你育人有度、待人赤诚,耐心打磨身边每一个人。你亲手带出来的这群姑娘,岁岁成长、人人蜕变,如今真是一个比一个通透懂事、一个比一个会过日子、能成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