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路运输线彻底理顺、跑顺之后,苏蓉手里掌管的账目,一下子翻了好几倍,琐碎繁杂,千头万绪。
从前她只需要管好三家香囊店的进出货、营收成本,如今格局彻底打开,城南、城北、城中三家香囊铺面,两家合伙经营的皮货铺子,药王沟长期药材的采购定金、月结货款、损耗核算,北路皮货的运输费用、押运开支、客商回款、分成结算,再加上南路香囊的批发、零售、补货、退换货账目,林林总总,大大小小,每一笔流水、每一两银子、每一次出入库,都必须经过她的手,登记在册,核算清楚,半分都马虎不得。
账本一本叠着一本,厚厚的堆在桌案上,从月初到月底,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数字工整,记录详尽,稍有疏忽,就可能出现账目偏差,牵一发而动全身。
阿宁本就心思细密、做事稳妥,被苏蓉委以重任,帮着整理分类、登记流水、核对明细,两个人每天从清晨天不亮,就坐在桌前伏案算账,一直忙到深夜烛火摇曳,连起身喝口茶、伸个懒腰的功夫都少有,整日与算盘、账本、笔墨为伴。
苏蓉性子沉稳,再繁杂的账目到了她手里,都能沉下心慢慢梳理,半点不急不躁。阿宁到底年轻,经手的账目如此繁杂,偶尔遇到账实不符、流水对不上的情况,急得脸颊通红、满头大汗,指尖都微微发抖,越急越乱,越乱越找不到差错所在,好几次都红了眼眶,满心自责。
每当这时,苏蓉总会放下自己手里的活计,没有半句责备,也没有半分催促,只是拉过账本,温和地让她别急,陪着她一笔一笔核对流水,一项一项梳理出入,从头捋到尾,一点点找出错漏的根源。
“账对不上,从来都不是你粗心不用心,是账目太多、头绪太杂,缠在一起自然就乱了。咱们耐下心,一笔一笔捋顺了,脉络清楚了,自然就对上了。”她的声音平静温和,像定心丸一样,总能让慌乱的阿宁瞬间安定下来。
阿宁看着苏蓉从容笃定的神色,重重地点点头,深吸一口气,重新静下心,跟着她一起梳理账目,原本慌乱的心,也慢慢沉稳下来。
这天苏芷从城南店忙完回来,刚一踏进院门,就听见屋里传来噼里啪啦的算盘声,清脆又密集,一刻不停。她推门进去,就看见苏蓉和阿宁面对面坐在桌前,埋首在厚厚的账本堆里,笔尖不停,算盘翻飞,两个人都神情专注,连她进门都没察觉。
桌案上堆满了翻开的账本、写满数字的麻纸、磨短的毛笔,连杯盏都被挤到了角落,满眼都是烟火气十足的忙碌。苏芷忍不住啧啧称奇,凑到桌边,看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只觉得头晕眼花。
“四姐姐,阿宁妹妹,你们俩从早到晚就守着这堆账本,算盘就没停过,天天对着这些数字,难道就不觉得累、不觉得闷吗?”
苏蓉头也没抬,指尖依旧拨弄着算盘,没功夫理会她的打趣。苏芷也不生气,依旧兴致勃勃,主动凑上前:“这些账目看着就头疼,不过我力气大、跑得快,要不要我帮你们誊抄账目、递纸磨墨,搭个下手?”
苏蓉终于抬眸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直白,半点不留情面:“账目要精准核对,分毫不能差,你坐不住性子,也记不住繁杂的数字,帮不上忙,别添乱就好。”
苏芷被噎了一下,也不恼,嘿嘿笑了两声,知道自己在算账这事上确实帮不上忙,立刻转身跑了出去,嘴里还念叨着:“那我不打扰你们,我去给你们烧热水、沏热茶,让你们暖暖手!”
不过片刻,她就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清茶进来,轻轻放在两人手边,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生怕打扰到她们对账。苏蓉抬眸看了一眼杯沿的热气,没说话,低下头,继续专注地拨动算盘,笔尖在账本上稳稳落下记录。
日子就在密密麻麻的算珠声中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月底收官的日子。
这天傍晚,夕阳透过窗棂,洒下一片暖金色的光,落在桌案的账本上,连密密麻麻的数字都变得柔和起来。苏蓉终于将最后一笔总账核算完毕,笔尖落下最后一个数字,稳稳合上厚厚的总账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了整整一个月的肩背,终于缓缓放松下来。
身旁的阿宁也同时核对完最后一笔明细,反复验算三遍,确认分毫不差,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满满的成就感,声音都带着轻快:“苏蓉姐,全对上了!总账、分账、流水、库存,一笔一笔全都对上了,半分差错都没有!”
苏蓉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连日来的疲惫都散了不少:“辛苦了。往后就按这个规矩,每个月月底,你先把各店各线的分账汇总清晰,再交给我核总账,条理清楚,就不容易出错。”
阿宁用力点头,将整理好的账本仔细归拢,用细绳捆扎整齐,心里满是踏实与成就感。
就在这时,苏雯雯从里屋缓步走了出来。她看着桌前堆积如山的账本,又看着两个姑娘眼底淡淡的疲惫,忍不住轻声笑了笑,语气温和:“总算算完了?这一个月,辛苦你们两个了。”
苏蓉站起身,微微点头,脸上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倦意。
苏雯雯在桌旁坐下,语气平静地问道:“忙活了一个月,咱们这个月,总共净盈利多少?各铺各线的账目,都算清楚了吗?”
苏蓉重新翻开总账本,指尖指着分门别类的账目,一字一句,清晰笃定地汇报,没有半分含糊:
“三家香囊铺面,扣除药材成本、铺面租金、伙计工钱、日常开支,净赚一百二十两银子,其中城南店客流最旺,营收占比最高;
两家皮货铺,扣除皮料成本、鞣制工钱、铺面开支,净赚八十两银子;
南路香囊批发零售,扣除运输、包装、损耗,净赚六十两银子;
北路皮货合伙生意,扣除运输费用、路上打点、分成开支,净赚四十两银子。
四项加总,这个月全数结清,净盈利整整三百两银子,每一笔都有账可查,分毫不差。”
苏雯雯静静听完,轻轻点了点头,眼底满是欣慰与赞许,语气平稳:“不错,比上个月又稳了不少,生意一步步走得扎实,比一时暴利更难得。”
话音刚落,苏芷就从外面兴冲冲跑了进来,恰好听见“三百两”三个字,瞬间停下脚步,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惊,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多少?三百两?!咱们一个月,居然能赚三百两银子?!”
她从前只守着自己的城南店,只知道每日客流不断、生意红火,却从来没算过,全家所有生意加在一起,一个月居然能有这么丰厚的盈利,一时间又惊又喜,满脸不敢置信。
苏蓉抬眸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地拆穿:“三家香囊店,你看管的城南店生意最好,营收最高,这三百两里,有三分之一,都是你店里赚来的。”
苏芷一听,瞬间得意起来,下巴微微抬起,嘿嘿笑着,满脸骄傲:“我就说嘛!那当然是我会招呼客人、会留主顾,把城南店打理得红火,才能赚这么多!”
苏蓉懒得理会她的得意洋洋,低下头,继续整理账本。
苏雯雯看着一屋子忙碌的姑娘们,心里满是暖意,缓缓站起身,语气郑重又温和:“这个月,从店面打理、配药生产,到货源运输、账目核算,上上下下,所有人都尽心尽力,没有一个人偷懒懈怠,都辛苦了。”
她顿了顿,笑着宣布:“这个月月底,所有人,多发半个月的工钱,当作犒劳。”
苏芷一听,瞬间眼睛亮了,兴奋得差点跳起来,一把抓住苏雯雯的胳膊,满脸不敢置信:“真的吗三姐姐?所有人都多发半个月工钱?!”
“自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苏雯雯笑着点头。
苏芷兴奋得转身就往外跑,要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所有人,刚跑到门口,就被苏雯雯轻声叫住。
“跑这么急干什么?慢一点。”
苏芷猛地刹住脚步,转过身,满脸喜气:“我去告诉四姨娘、芸儿、阿青她们,让大家都高兴高兴!”
苏雯雯看着她风风火火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拦她。苏芷立刻转身,一溜烟跑了出去,清脆的声音传遍整个后院。
不过片刻,多发工钱的好消息就传遍了后院,原本安静的院落,瞬间一片欢腾,人人脸上都带着欢喜的笑意。
四姨娘握着手里的针线,眼眶微微泛红,心里满是暖意,跟着这个家一路走来,日子越过越红火,辛苦都有了回报,却强忍着没让眼泪落下来,只是笑着低头继续做活;
苏婉坐在廊下绣着香囊配饰,嘴角一直扬着温柔的笑意,手里的针线不停,眉眼间满是安稳欢喜;
苏芸刚配完药,洗干净手走出来,听到消息,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光彩,心里满是踏实;
阿青站在一旁,平日里清冷的嘴角,也忍不住轻轻弯起,眼底带着浅淡的笑意;
阿月最是活泼,当场就掰着手指头,默默盘算自己能多拿多少工钱,脸上满是期待;
只有阿宁,依旧低着头,安安静静坐在桌前,把最后几本账本整理妥当,没有欢呼雀跃,只是嘴角悄悄扬起一抹安稳的笑意。
傍晚时分,夕阳将天边染成温柔的橘红色,凌霜再次来到后院门口,没有出声,只是静静伫立在街角。
院内一片欢声笑语,热气腾腾,人人都在欢喜说笑,热闹非凡,没有人注意到门口的身影。她看着院内安稳红火、同心协力的模样,静静看了许久,眼底神色平静温和,没有半分羡慕嫉妒,只有一丝释然。终究没有推门而入,转身悄然离去。
刚巧阿青从城北老店送完单据回来,远远瞥见凌霜离去的背影,连忙快步追上前,轻声问道:“凌姐,既然来了,怎么不进去坐坐?今日院里发赏钱,正热闹呢。”
凌霜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清淡平和:“不了,你们阖家欢喜,热闹团圆,我就不进去打扰了。”
说完,便缓步消失在街角。阿青望着她的背影,静静站了一会儿,转身笑着回了热闹的院内。
夜里,烛火温和,院落渐渐安静下来。苏蓉将当日的零散账目全部核对完毕,稳稳合上账本,长时间伏案拨算盘,手腕酸涩发麻,她轻轻揉捏着手腕,舒缓连日来的疲惫。
这时,苏雯雯从里屋缓步走出,在她对面坐下,借着烛火,细细看着她的脸,沉默片刻,轻声说道:“你最近,瘦了不少,眼下都有淡淡的青影了。”
苏蓉微微一怔,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略带茫然:“有吗?我倒没察觉。”
“自然是瘦了。”苏雯雯点点头,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关切,“整日从早忙到晚,对着繁杂账目费神费心,饭也顾不上按时吃,觉也睡不踏实,怎么会不瘦。往后多吃一点,别总硬扛着,该歇就歇。”
苏蓉垂了垂眸,没有说话,心里却掠过一丝暖意。长这么大,除了过世的母亲,很少有人这样直白地关切她的冷暖胖瘦。
苏雯雯看着她,又轻声问道:“如今全线生意铺开,这么多账目、这么多琐事,全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还要统筹调度,真的忙得过来吗?若是撑不住,别硬扛,跟我说,咱们再分一分担子。”
苏蓉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忙得过来。阿宁细心稳妥,帮我分担了大半的流水整理,省了我很多功夫。账目虽多,只要条理清晰、按规矩来,就乱不了,我扛得住。”
苏雯雯看着她眼底的坚定与沉稳,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劝,只是叮嘱她务必保重身体。
苏蓉收拾好桌上的账本,起身回了屋。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天边还泛着鱼肚白,院子里一片寂静,其他人都还在安睡,苏蓉就已经起身,洗漱完毕,端坐在桌前,点燃烛火,翻开账本,开始核算新一个月的账目。
等阿宁洗漱完毕、匆匆赶来的时候,苏蓉已经安安静静算了半个时辰,将一家铺面的全月账目,核算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阿宁看着桌前专注的身影,略带惊讶地轻声问道:“苏蓉姐,你怎么起得这么早?天刚亮就开始算账了?”
苏蓉头也没抬,指尖依旧稳稳拨动算盘,语气平静:“早点把账目算完、捋顺,一整天都心里踏实,不会被琐事牵绊。”
阿宁点点头,不再多问,轻手轻脚地坐下,研磨铺纸,立刻投入到工作中,和她一起伏案算账。屋内再次响起清脆有序的算盘声,安稳又踏实。
没过多久,苏芷从城南店回来,一进门又看见两人埋首账本前,算盘声不停,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无奈又佩服:“你们两个,真是天生的算盘珠子,一天到晚转个不停,眼里除了账本,就没别的东西了。”
苏蓉依旧没理会她的打趣。
苏芷也不生气,转身去厨房,端来一杯温热的清茶,轻轻放在苏蓉手边,语气软了下来:“四姐姐,歇一歇吧,喝口热茶暖一暖,别一直绷着,累坏了身子。”
苏蓉停下手中的笔,端起茶杯,小口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暖意顺着喉咙蔓延全身,疲惫都散了几分。放下茶杯,她没有多耽搁,再次低下头,继续专注地核算账目。
东宫之内,暖炉生温,烛火静谧。萧珩放下手中批阅的书卷,静静听着暗卫躬身禀报,将苏记本月全线营收、三百两净盈利、全员犒劳、生意稳步扩张的诸事,一字不落悉数听完。
萧珩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温润通透的笑意,语气中满是了然与赞许:“从一间小小的香囊铺,到如今南北铺开、全线盈利,不过一年光景,一个月稳稳净赚三百两,根基扎实,步步稳妥,实在难得。”
暗卫垂首立于一旁,屏息凝神,不敢随意接话。萧珩缓缓起身,步履从容地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窗外夜色温柔,晚风轻拂,星光点点洒在庭院之中,草木清香萦绕。他望着窗外悠悠夜色,眼底笑意深沉,轻声喃喃自语:
苏三小姐,你从守着一间小铺,到撑起一整条生意脉络,把身边的人都带得安稳红火,这盘生意,早已越做越大、越走越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