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草进入城南店当帮手,转眼便过去了两个月。
从最初站柜台紧张到结巴,到如今从容应对各类客人,她上手得极快,做事愈发得心应手。她生来性子讨喜,嘴甜又懂礼数,见着年长的妇人便亲切喊婶子,对着年轻姑娘就甜甜叫姐姐,说话温声细语,做事勤快麻利,总能精准揣摩客人的心意,店里的熟客个个都喜欢她。
如今即便苏芷偶尔回后院帮忙,或是外出采买,留春草一个人看店,她也能稳稳当当地接待客人、打理货品、收银记账,把店铺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未出过半点差错。
看着春草愈发靠谱,苏芷彻底放下心来,不再事事亲力亲为,开始把店里的琐事、接待客人的大权,一点点交给春草,有意慢慢栽培她。
这天下午,天气阴冷,街上行人不多,苏芷恰好回后院取新做好的香囊,店里只剩春草一个人看店。
她正低头擦拭柜台,将货架上的香囊摆放得整整齐齐,忽然听见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抬头一看,一位穿着粉色棉布棉袄的年轻姑娘,缓步走了进来。
姑娘面色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乌青,神情疲惫,看起来精神不济,进门后没有四处张望,径直走到柜台前,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开门见山地问道:“姑娘,我夜里总是睡不着,翻来覆去难熬得很,你们店里有没有能治失眠的安神香囊?”
春草见状,心里立刻了然,连忙放下手中的抹布,脸上扬起甜美的笑意,热情招呼:“姑娘,我们店里专治失眠的安神香囊有好几款,这款是卖得最好的,里面配了沉香、酸枣仁,安神助眠的效果最是出众,好多客人都回购呢。”
说着,她从货架最显眼的位置,拿出一款绣着素色莲花的安神香囊,双手递到姑娘面前。
年轻姑娘接过香囊,凑近鼻尖轻轻闻了闻,眉头瞬间微微皱起,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嫌弃:“这香味太冲了,药味太重,我闻着反倒觉得头晕,更不舒服了,怕是夜里更难入睡。”
春草见状,心里微微一紧,连忙又从货架上取下一款桂花味的安神香囊,笑着推荐:“姑娘您试试这款,里面加了干桂花,香气清甜柔和,药味淡了很多,安神的同时,闻着也舒心。”
姑娘再次接过香囊,细细闻了片刻,依旧摇了摇头,脸上满是不满意:“这款又太甜腻了,我素来不喜甜香,闻久了心里发闷,还是不合适。”
接连两款香囊都被否决,春草心里渐渐泛起一丝着急,却依旧保持着热情的笑意,不敢有丝毫怠慢。她索性将店里三款安神香囊全都取了出来,一一摆放在柜台上,柔声说道:“姑娘,您别急,这里还有几款,您挨个闻闻,总能挑到合心意的。”
年轻姑娘耐着性子,将柜台上的香囊逐一闻了一遍,最后还是皱着眉,全都推了回去,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这些香味都太浓了,我就想要一款气味清淡、几乎没什么药味的,你们店里就没有吗?”
春草站在柜台后,指尖轻轻攥了攥衣角,快速在心里思索对策。忽然想起平日里苏芷跟她叮嘱过,若是遇到不喜浓香的客人,可将香囊封口打开,散掉部分香气,味道就会变得清淡,不影响使用,也不耽误售卖。
她连忙抬头,看着年轻姑娘,语气诚恳地说道:“姑娘,我们店里没有现成的淡香款,但我可以给您把香囊打开,倒出一半药材,散掉多余的香气,两天就能变得清淡好闻,您要是信得过我,我现在就给您处理,您过两天来取,或是直接带走都行。”
姑娘闻言,犹豫了片刻,思量着自己实在急需助眠的香囊,便点了点头:“行,那你就给我弄一款清淡的,就选刚才那款薄荷味的吧,清凉些,应该合我心意。”
春草顿时松了口气,连忙拿起薄荷味安神香囊,小心翼翼地拆开顶端的封口,用小银勺轻轻倒出一半药材,再用棉线仔细将封口重新缝好、封严实,双手递到姑娘面前。
“姑娘您再闻闻,现在香味清淡了很多,薄荷的清凉感也柔和了,不会刺鼻。”
年轻姑娘凑近一闻,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神色,连连点头:“对,就是这个味道,清淡又舒服,就这个了!”
春草报出原价,姑娘爽快地付了银子,拿着处理好的香囊,满心欢喜地离开了店铺。看着客人离去的背影,春草长长舒了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心里满是成就感,暗自庆幸自己顺利留住了客人。
没过多久,苏芷从后院回来,春草连忙上前,把刚才接待客人、拆开香囊倒出药材的事情,一五一十如实说了,心里还带着几分忐忑,怕自己自作主张被责备。
苏芷听完,不由得愣了一下,看着春草紧张的模样,沉吟片刻:“你直接倒了一半药材?这可是坏了店里现成货品的规矩。”
春草连忙低下头,小声解释:“那位客人实在不喜浓香,若是不这样做,她肯定就不买了,我也是实在没办法,才自作主张的。”
苏芷看着她局促不安的模样,转念一想,虽然破了规矩,但终究是留住了客人,并没有造成损失,便摆了摆手,语气温和:“罢了,这次也算你灵活变通,下次再遇到这种棘手的客人,一定要先派人来问我,不许再私自做主了。”
春草连忙重重点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我记住了,下次一定先问过姐姐!”
傍晚歇店后,苏芷回到后院,把春草私自拆开香囊接待客人的事情,告诉了苏雯雯。
苏雯雯正在廊下研磨香囊药材,听完后,非但没有生气,反倒放下手中的药杵,笑着夸赞:“这姑娘倒是机灵,懂得根据客人的需求变通,一点就通,是块做生意的好料子。”
苏芷眨了眨眼,满脸疑惑:“她私自改动货品,您不责备她吗?”
苏雯雯看着她,语气认真又通透:“她的初衷是留住客人,最终也顺利做成了生意,没有让客人流失,为何要责备?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定下规矩是为了把生意做好,而不是困住自己。客人不满意,死守规矩不懂变通,客人就会跑去别家;适当灵活变通,留住客人,才是做生意的根本。”
苏芷站在原地,细细琢磨着这番话,瞬间恍然大悟,忍不住笑了:“还是三姐姐看得明白,我只想着守规矩,倒忘了留住客人才是最重要的。”
苏雯雯看着她豁然开朗的模样,继续叮嘱,语气格外郑重:“变通也要守住底线,不是什么事都能随意迁就。”
苏芷连忙凑近,认真问道:“什么底线?”
“绝不做亏本的买卖。”苏雯雯眼神坚定,一字一句说道,“春草倒出一半药材,货品成本降低了,却依旧按原价售卖,这单不仅没亏,还留住了客人,自然没问题。可若是为了迁就客人,私自加价、减料却降价,或是做赔本的买卖,哪怕留住客人,也是得不偿失,这种事万万不能做。”
苏芷认认真真把这番话记在心里,连连点头:“我明白了,以后不管怎么变通,都绝不碰亏本的买卖!”
本以为这事就此过去,没想到第二天,春草又遇到了新的难题。
当天下午,店里来了一位中年妇人,衣着体面,看着是家境殷实的人家,昨日刚在店里买了三款绣花香囊,结果今日一早,便拿着香囊折返回来,执意要退货。
“姑娘,这香囊我拿回家,家里人都说款式不合心意,我看着也觉得没那么喜欢了,你给我退了吧,银子如数退给我就行。”
春草站在柜台后,瞬间犯了难。店里向来是货品出门,概不退换,这是定下的规矩,可看着妇人一脸坚持、面露不悦的模样,若是执意不退,怕是彻底得罪了客人,往后再也不会登门。
她左右思量,想起昨日苏雯雯说的“变通留人”,咬了咬牙,还是接过妇人手里的香囊,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货品完好无损,没有丝毫损坏,便爽快地如数退还了银子,给妇人办理了退货。
中年妇人拿到退款,脸色瞬间缓和下来,满意地离开了。
苏芷回来后,春草第一时间把退货的事情如实禀报,心里依旧有些忐忑。
苏芷听完,非但没有责备,反倒笑着点了点头:“退得好,这种时候,退掉货品看似吃了点小亏,实则是划算的。若是执意不退,客人心里不痛快,往后再也不会来,还会跟旁人说咱们店里的坏话;如今痛痛快快退了,客人心里舒坦,觉得咱们店通情达理,日后有需要,依旧会来光顾,这笔账,算得明白。”
春草细细一想,瞬间了然,笑着点头:“我懂了,留住客人,比死守规矩更重要。”
苏芷看着她一点就通的模样,忍不住笑着夸赞:“你倒是机灵,学东西快,还会自己算账,不枉我用心教你。”
春草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起来。
没过多久,阿月从城北店过来送新货,听说春草灵活变通、爽快给客人退货的事,忍不住笑着打趣:“你这丫头,刚来两个月,学变通倒是学得快,比一些老伙计都通透。”
春草脸颊微红,腼腆地笑了笑,心里满是欢喜。
傍晚时分,夕阳染红了半边天,凌霜独自来到城南店门口,静静站在街角,没有进店。
她看着店内,春草笑着招呼往来客人,手脚麻利,应对从容,苏芷在一旁整理货架,两人配合默契,店里氛围和睦,生意有条不紊。她默默看了许久,眼底神色平静,终究没有推门而入,转身悄然离去。
恰好阿青从城北老店过来办事,一眼瞥见凌霜离去的背影,连忙快步追上前,轻声问道:“凌姐,既然来了,怎么不进店坐坐?”
凌霜脚步未停,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清淡:“不了,你们忙着打理生意,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便缓步离去,阿青望着她的背影,沉默片刻,转身走进了店里。
夜里,春草和姐姐春兰同屋歇息,躺在炕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一遍遍回想这两日应对客人的事,心里满是感慨。
她时不时挪动一下身子,动静虽小,却吵醒了身旁的春兰。
春兰揉着惺忪的睡眼,轻声问道:“春草,你怎么还不睡?一直在翻身,想什么呢?”
春草侧过身,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春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与暖意:“姐,我这两日自作主张变通做事,又是改香囊又是给客人退货,苏芷姐姐非但不生气,还一直夸我,她怎么这么好说话呀?”
春兰笑了笑,语气温柔又通透:“因为她懂做生意的道理,客人是用心留住的,不是靠规矩赶走的。你守住了本心,留住了客人,她自然不会责备你,往后你跟着好好学,准没错。”
春草细细琢磨着姐姐的话,心里豁然开朗,轻轻“嗯”了一声,不再多问,闭上眼睛,踏实睡去。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春草便早早起床,简单梳洗后,第一时间赶往城南店。
她拿起抹布,端来清水,把店里的货架、柜台、门窗,里里外外仔细擦拭了一遍,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把所有香囊都重新摆放整齐,把店里打理得窗明几净,一尘不染。
苏芷来到店里时,看着焕然一新的店铺,再看看满头薄汗的春草,不由得吓了一跳:“春草,你怎么来得这么早,还把店里收拾得这么干净?”
春草擦了擦手上的灰尘,笑着说道:“把店里收拾得干净整洁,客人进店看着舒心,心里高兴,自然愿意多停留、多光顾,咱们的生意也能更好。”
苏芷看着她机灵懂事的模样,忍不住笑着夸赞:“你这丫头,倒是越来越会来事,心思太通透了!”
春草挠了挠头,嘿嘿笑了起来,转身又去忙活手头的活计,干劲十足。
东宫之内,暖炉生温,静谧祥和。萧珩放下手中翻阅的古籍,静静听着暗卫躬身禀报,将春草入职两月、灵活变通接待客人、学会留人做生意的诸事,一字不落悉数听完。
萧珩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温润的笑意,语气中满是赞许:“苏记这边,就连刚招来不久的小丫头,都懂得灵活变通、留住客人,把生意做活,一个个都机灵通透。”
暗卫垂首立于一旁,屏息凝神,不敢随意接话。萧珩缓缓起身,步履从容地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窗外夜色温柔,晚风轻拂,星光点点洒在庭院之中,草木清香萦绕。他望着窗外悠悠夜色,眼底笑意深沉,轻声喃喃自语:
苏三小姐,你身边的人,无论是老人还是新人,个个都在成长,人人都懂经商之道,一个比一个机灵,这生意,想不红火都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