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会儿,霍凛也从偏殿无声无息地回来了,重新站在了太子萧慕渊侧后方的阴影里。
刀鞘冰凉,面如沉水。
但他的目光却再难维持往昔的绝对清明,总是不由自主,不受控制地落在斜前方,那道素净单薄的背影上。
她脑后垂落的青丝,她微弯的脖颈,都在无声挑动着他紧绷的神经。
乔竹珺重新跪下祈福,不过一刻钟左右,今天的法会便结束了。
沉浑的钟声悠扬回荡,震散了殿内的沉闷。
长公主被身边的掌事嬷嬷扶着起身,缓步走到首位阖目诵经的佛子跟前。
“渡尘大师,还请给在场的贵女们祈福,赐下开光佛珠。”
这些显然是一开始就安排好的祈福仪程。
各府千金跪了大半日,为的就是这串由皇家寺院开光,太后同款庇佑的沉香佛珠。
渡尘双手合十,微微颔首,面容无悲无喜:“阿弥陀佛,贫僧遵旨。”
小沙弥端上数个覆着明黄绫缎的朱红托盘,上头齐齐整整码放着深褐油润的沉香手串。
赐珠依旧是以父兄品阶的等级高低为序。
宗室女眷与公侯之女依次上前,很快便轮到了正二品尚书府。
乔竹珺排在第十五个,她敛衽上前,低眉垂首,规规矩矩地走到莲台前福身。
渡尘抬眸看向她,清澈出尘的眼眸波澜微动,伸手取过托盘中的一串沉香佛珠递向她。
乔竹珺伸手去接,两人的指尖在微凉的虚空中一触即分,却意外碰触到了她的手腕。
那一瞬,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轰鸣犹如天崩地裂!
神魂深处被封印了二十一年的记忆瞬间如潮水般决堤,脑海中浮现出漫天紫雷肆虐,雷劫轰鸣震天的毁灭景象。
一名身着红衣的绝色女子散尽修为,头顶一对雪白的狐耳,身后有着七条银白色的狐尾显出。
“渡尘,爱你真的好累,我想休息了。
既然你不爱我,那我便不要你了……”她浑身浴血倒在废墟血泊之中,气息奄奄,看向慌张赶到的佛子。
露出一抹凄惨的笑,留下这么一句决绝的话,便彻底闭上了眼。
一个手持长剑的白衣女修还想冲上前补刀。
白衣佛子泣血成魔,眼眶赤红如血,一掌拍死了那白衣女子。
他跪倒在血泊中,将那具早已没了气息的娇软身躯紧紧抱在怀中。
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回来,你回来,别丢下我……
别不要我,我爱你,我爱你啊……”
他泣血入魔,跟着整个世界在万钧雷霆之下,轰然崩塌。
记忆就此断开,一向清冷无欲的佛子当场有些失态,下意识的握住了乔竹珺的手腕,眼底掠过血色与极致的绝望。
果然,就是她,记忆中一直梦到的女子,就是她。
眼前的漂亮女子与梦中的女子长得有八分相似,一样的漂亮,明媚娇艳。
可她忘记了他,而他还记得她。
手中的沉香木佛珠应声断裂,圆润光滑的珠子,噼里啪啦散落在大殿的青石板上。
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内格外刺耳。
全场骇然。
大家纷纷侧目,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声音瞬间如潮水般涌起。
“怎么回事?佛珠怎么断了?”
“是不是这乔竹珺做了什么不敬之事,不被佛祖接纳?”
“听说她这两年行事乖张,名声极差……”
“大家都好好的,偏偏轮到她就断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各家贵女们纷纷用帕子掩着嘴,眼神异样地看向乔竹珺,言语间满是刻薄与幸灾乐祸。
清河郡主萧凝霜站在人群中,眉头紧紧一蹙。
眼底闪过一抹不悦,冷冷瞪向那些长舌妇般的贵女。
“一串佛珠断了线罢了,能说明什么?
你们懂佛法还是懂因果?
一个个在佛祖面前长舌搬弄是非,才真真是不敬!”
那几个贵女被郡主这一番话噎得面红耳赤,讪讪闭了嘴。
一个个吓得缩了脖子,不敢再大声喧哗。
顾慕安站在西侧,桃花眼里满是焦灼,袖中拳头攥紧,恨不得当场冲过去护在她身前。
裴恒更是气得横眉怒目,若不是碍于御林军统领身份,早已拔剑去堵那些碎嘴女人的嘴。
长公主也微微蹙眉看着,眼神在乔竹珺与渡尘之间来回打量,带着审视。
顾慕安见乔竹珺站在原地,脸色有些发白,手腕还被佛子握着,眉心狠狠跳动了一下。
手掌下意识按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几乎要站起来冲过去。
萧慕渊眸色一沉,冷冷扫了一眼喧哗的女眷,薄唇紧抿。
祝宴清坐在文官首位,面色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极冷的暗芒。
霍凛站在太子身侧,目光紧紧锁在乔竹珺身上,眼神复杂难辨。
渡尘浑身一颤,如梦初醒,猛地松开了扣住她手腕的手掌。
他深吸一口气,合掌垂眸,强行将体内乱窜的气血压了下去,声音微哑却极力恢复平稳。
“阿弥陀佛,诸位施主莫慌。
方才贫僧不小心太过用力,将线扯断了,与乔施主无干。”
渡尘缓缓抬手,退下了自己腕上那串温润晶莹,流转着淡淡佛光的八宝佛珠。
“这是贫僧随身相伴了二十年的八宝手串,今日赠与施主。”
说着,在众目睽睽之下,佛子亲自执起乔竹珺的手腕。
将自己从不离身的贴身之物,稳稳套在了她纤细的腕上。
这一次,没有狂暴的真气,只有融融暖意顺着经脉流淌开来,安稳平和。
“多谢佛子馈赠,小女会好好珍惜的。”
乔竹珺一副不认识他的模样,原本因佛珠断裂,被诟病委屈的神色,也变得欣喜起来。
眼眸弯成了月牙,明媚动人。
“不用客气。”渡尘看着她明媚的笑容,心底翻江倒海的剧痛终于被抚平了些许,眼底也染上了笑意。
乔竹珺再次行礼,退回了一旁。
渡尘换了新的沉香珠,继续为后头的女眷赐福。
然而殿内所有人的视线,若有若无全粘在乔竹珺腕间的八宝手串上。
女眷们嫉妒得眼红,那可是佛子自幼贴身佩戴的法器!
连长公主求了几次都没求到的至宝,竟然转手就送给了乔竹珺!
萧慕渊站在上方,看着乔竹珺眉眼弯弯,不再委屈难过的模样,微蹙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
只要她没受委屈便好。
唯独霍凛,站在柱影里看得真真切切。
方才渡尘失控握她手腕那一瞬的眼神,他绝不可能看错,那是深入骨髓的执念与痛楚。
霍凛心口又堵上了一团无名火。
这小女子当真是有手段,连不涉凡尘的佛子,都好似早就认识她一般。
她到底勾搭了多少人?
大殿礼毕,各自散去。
乔竹珺跪了大半晌,只觉得身上黏腻得难受,带着云舒径直回了东院厢房,备了热水闭门沐浴。
外头暮色沉沉,寺庙古刹渐渐被夜雾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