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佗最近心情不错,
他本是西楚旧将,归降汉庭虽保留将位,被吕氏视作隐患、外人。
他原本驻守汉中腹地,手握足额部曲,位置安稳、话语权尚可。
可吕台掌权之后,为彻底架空他、断绝他翻身的可能,先是借故裁削其亲兵部曲,随后一纸军令,将他贬往武休关驻守。
此关扼守褒斜道南段谷口,掌控汉中通往关中的北部要道,是汉中外围的屏障隘口,地势险峻、兵家必争。
但此地远离南郑朝堂、地处边陲,属于典型的 “要地冷官”。
吕台的歹毒用心,既不给项佗实权,又要让他替汉庭死守险隘、抵挡北面兵锋,一辈子困守边角,永无翻身掌兵之机。
也正是这次调防,让项佗彻底远离了楚军的锋线,吕台大败,他摘了个干干净净。
说起来还要感谢他,葬送四万主力、孤身逃归、险些被刘邦斩首,最终削去兵权、软禁府邸的消息,一路传到武休关。
这一刻,项佗只觉胸中郁气一扫而空,连日来心境舒展、暗自狂喜。
压在头顶的权臣,终于垮台了。
吕台身败名裂、失去权柄,吕氏一军系彻底崩塌,汉庭军中必然大换血。
眼下汉庭,老将凋零殆尽,彭越遭斩、樊哙战死、靳歙曹参被俘、韩信自立、周勃更是身陷囹圄,朝堂之内几乎无可用之将。
他自认资历深厚、久守边关、熟稔防务,如今桎梏已破,刘邦必然会重启旧将,自己很快就能重回中枢、重掌兵权,洗刷憋屈。
由此,项佗满心雀跃,做起了翻身掌权的美梦。
入夜之后,帐中无事,左右亲兵尽数退下。
虫达借机入内,一入账,就看到项佗小酌,微醺。
“将军,近日心境畅快,是吕家倒台,将军可重见天日、再掌大权了?”
项佗正心绪大好,闻言坦然一笑,
“自然如此,虫达,你来得正好,来陪我喝一杯。”
虫达也不推辞,两人席地而坐,三杯下肚,项佗又开始了,
“想那吕台,仗着吕氏亲贵身份,把持军权,排挤降将,将我扔在这穷荒险地自生自灭。如今他丧师辱国、罪责滔天,已然失势。汉庭无人可用,我守关数年无过,大王必然会召我复用。”
闻言虫达微微摇头,语气冷冽如冰,
“将军,你这是困居边关太久,看不清南郑局势,更是看不清自己的处境。”
“今日吕台失势,于你而言,不是机缘,是灾祸啊。”
项佗脸色骤然一僵,眉头紧锁,
“虫达,我看你是喝多了吧?打压我的人倒了,我何来灾祸?”
虫达摇了摇头,借着酒劲,把薛公叮嘱他的那一套说辞,一一道来,
“将军,吕台只是软禁,并未被杀、未被废族、吕氏根基未倒。吕雉身居王后之位,吕氏宗族扎根汉中数年,盘根错节、党羽遍布朝堂军中和地方。”
“今日刘邦震怒,只是碍于败绩汹汹,不得不暂时削其兵权、平息众怒。待风波平息、时日稍过,吕雉稍加斡旋,吕台必然再度起复。”
“届时,将军的希望,怕是要落空了呀。”
项佗脸色一黑,继续听虫达说,
“退一万步讲,就算吕台终身废黜、永不复用,空出来的军权,也落不到将军手里。”
虫达抬眼直视项佗,语气沉重,
“将军是西楚归降之将,非刘邦嫡系、非元从老臣、非吕氏亲勋。在汉王心中,你永远是外人、是隐患、是不可信的羁縻之臣。”
“周勃是什么人?随刘邦起兵沛县,百战余生、忠心耿耿,汉室第一老将。只因一句实话、一句议和劝谏,便被打入死牢,全无半分情面。”
“连自家生死相随的元从功臣尚且如此下场,汉王怎会真心信任你一个半路归降的楚将?”
“往日吕台在台上,专权跋扈、独揽骂名,所有朝堂猜忌、君王目光,尽数集中在吕氏身上。将军僻居武休关,有吕台替你挡下所有风波、所有审视,你才能安稳守关、苟全性命。”
“如今吕台倒台,屏障尽撤,你手握褒斜道这等天下险塞、北疆门户,又是楚系旧将,瞬间暴露在刘邦的猜忌之下。之前是被打压闲置,如今是被提防忌惮、随时准备清算。”
项佗闻言,拿酒的手微微一颤,
“继续说。”
虫达又是一倍下肚,砸吧砸吧嘴,
“最重要的,将军被贬此地,并非偶然,是吕台和汉庭高层的共识。”
“哐当。”
项佗一个没拿稳,手中酒杯掉落在案,浊酒撒了一桌,
虫达无视,继续冷声道,
“他们深知你出身西楚,不敢让你驻守腹地重镇、掌控核心兵权,故而刻意将你安置在这处‘险而远、重而偏’的隘口。用你,却不给你机会。这是利用,不是历练。”
“以前有吕氏背锅,你尚可安稳度日,如今吕氏失势,一旦汉中再有败绩、朝堂需要替罪羊,你这无依无靠、出身敌营的边关守将,便是最好的牺牲品。”
一番发言,层层剥开真相,彻底击碎了项佗心中的侥幸。
满脸喜色瞬间褪去,脸色由红转白,胸口剧烈起伏,后背竟冒出一层细密冷汗。
项佗一直以为自己是被权臣针对、怀才不遇,只待权臣倒台,便能拨云见日。
可此刻才猛然惊醒!
自己从来不是受害者,只是汉庭一直刻意利用、时刻提防、随时可弃的棋子。
吕台在,他是被排挤的边缘人,尚能保命安稳;
吕台倒,他是无靠山的降将,直面帝王猜忌,朝不保夕。
所谓翻身之机,从头到尾都是自欺欺人的幻梦。
项佗怔怔坐于案前,手足发冷,声音干涩,
“依你所言,我留在汉庭,已是无路可走?”
虫达见状,知道火候已到,
“将军有路,只是你不愿睁眼去看。你本是西楚旧臣,归汉乃是迫于势穷,并非本心背主。如今项羽大势滔天,天下大半尽归西楚,汉庭内崩外弱、君臣离心、君王凉薄,早已是亡国残局。”
“你手握武休关褒斜天险,扼住汉中北上咽喉,坐拥兵权、掌控要地。留在此地,早晚被猜忌清算、身败名裂;若幡然醒悟、重归西楚,献关归降,非但可免死保全富贵,更能再立大功、重归故营。”
帐中灯火摇曳,映着项佗惨白的面容。
下一秒,项佗猛地拔剑,
“大胆虫达!竟敢私通敌寇,游说本将叛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