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光骤起,剑锋堪堪停在虫达胸前,再进一寸,就扎入虫达胸口了。
项佗横剑起身,双目圆睁,厉声呵斥,
帐中风灯,被剑气激荡,火光左右摇晃,光影在两人脸上来回晃动。
一片寂静,没有亲兵闯入,
虫达目光一寒,缓缓起身,心中却已经有了把握。
项佗看似暴怒拔剑,实则只是试探。
倘若真心要拿下虫达邀功,此刻早已高声传亲兵入帐,将他就地拿下,何至于持剑威慑,止步不前。
“将军可是要将虫达,献予汉庭?”
虫达非但不躲闪,反而微微挺胸,径直将胸口主动迎向冰冷的剑锋。
剑尖抵住衣料,隐隐已经刺入皮肉,一阵刺痛传来,他神色依旧坦荡,不见丝毫惧色。
“将军大可一剑杀我。”
虫达声音沉稳,不卑不亢,
“只是虫达身死事小,待到汉庭清算之日,将军依旧难逃一死,届时又有谁,再来帮将军解眼下危局?”
项佗手腕微微发颤,紧握着剑柄,眼底怒火之下,藏着难以遮掩的挣扎。
“我受汉庭官职,食汉王俸禄,岂能萌生二心!”
“俸禄?”
虫达一声苦笑,目光直视项佗,
“将军扪心自问,这数年以来,汉庭待你可有半分真心!?”
“你本西楚战将,被逼无奈归降,手中部曲遭人裁削,随后被打发至边陲险隘。名为守关大将,实则形同软禁。有用之时,驱使你抵挡北面隐患,一旦局势生变,第一个舍弃的便是你!”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
“汉王猜忌成性,元从老将周勃,尚且囚于牢狱,何况你我这类外人?如今霸王雄兵压于洋水东岸,汉庭外有强敌,内有纷争,败局早已埋下伏笔。”
“汉庭大厦将倾,将军非要随同一同覆灭,这又是何苦?”
项佗牙关紧咬,剑尖始终抵在虫达胸口,迟迟无法刺下,不得已开始劝慰,
“虫达,收手吧,叛汉乃是株连大罪,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留在汉庭,便是坐以待毙。”
虫达语气愈发恳切,
“不是我想要鼓动将军铤而走险,是汉庭未给我们留下活路。”
“这些日子,我追随将军一同驻守,朝夕相伴,亲眼目睹将军,空有一身本事,却处处受人提防。若非真心看不得将军,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我何必冒灭族风险,说出这番言论?!”
他挺直身躯,任由剑尖不断挤压皮肉,一股淡淡的血痕缓缓浸透衣衫,
“今日所言,皆是肺腑。将军若是认定我是祸心,只管动手,虫达绝不躲闪。只是日后身陷囹圄之时,请将军想起我说过的这番话。”
帐内陷入长久的死寂,唯有灯火噼啪作响。
项佗死死盯着虫达坦荡的眉眼,心中积攒多年的愤懑、委屈与惶恐,如同积蓄已久的洪水,冲破了勉强维系的防线。
他声势汹汹,终究只是色厉内荏的伪装。
许久,项佗手臂无力垂下,“哐当” 一声巨响,佩剑重重砸落在地面。
金属撞击声回荡在营帐之内,紧绷的气氛骤然松弛。
他颓然坐回案边,拿起案上酒坛,仰头猛灌一大口浊酒,酒水顺着下颌流淌,也浑然不觉。
方才强撑出来的威严荡然无存,几声压抑的呜咽,自喉间溢出,
堂堂戍边大将,竟痛哭起来。
“你以为我甘愿如此?”
项佗声音沙哑,满是无尽悔恨,
“当年形势逼迫,我不得已归降刘邦,本以为暂且苟全,尚能寻得一席安身之地。谁想到入汉之后,处处遭人猜忌。吕台当权之日,明里打压,暗中提防,削我兵马,夺我权柄,一纸调令将我扔到这闭塞边关。”
“我日夜思念江东故土,想念昔日一同征战的旧部故人,时常午夜梦回,愧见族兄。我何尝不想重归西楚,可路在哪里?”
项佗抬手抹去脸上泪水,满心茫然,
“我手上沾过楚军将士鲜血,归汉多年,族兄心中会不会记恨?就算我有心献关,一旦消息泄露,汉军便会立刻将我擒拿,诛连部曲。我进退两难,纵有满心悔意,又能如何?”
长久压抑的心事尽数宣泄,哭声低沉,满是无力与悲凉。
虫达静静伫立一旁,也是暗自松了口气,
这一番话,都是薛公交代的,他现学现卖,好在是忽悠住了项佗,
此刻他没有出言打断,任由项佗倾诉心中积怨。
等到项佗情绪稍稍平复,他才缓步上前,语气柔和安抚。
“将军心中顾虑,虫达全都明白。旁人没有门路,将军却不一样。武休关扼守褒斜要道,战略价值举足轻重。霸王一直想要打通北线通道,南北合围南郑,将军若是举关相应,便是天大功劳。昔日战事,乃是各为其主,霸王素来豁达,岂会揪着旧账不放?”
项佗抬眼,目光依旧带着迟疑,
“消息传递,风险极大,一旦败露,便是杀身之祸。”
“此事交由我来运作。”
虫达语气坚定,
“我往来关内外,我与将军不同,本就是运送粮草器械,来回出入,无人提防,能够隐秘联络楚营。只要将军心意已定,余下所有周旋、传递消息之事,尽可托付于我。”
话音落下,虫达拔出腰间短匕,轻轻划破自己掌心,鲜血缓缓渗出。
“今日我以血立誓,愿与将军共进退。今日密谈之事,永不对外人吐露半个字。倘若我出卖将军,身死乱箭之下,魂魄不得归乡!”
项佗望着虫达淌血的手掌,心中最后一层壁垒彻底消融。
长久的彷徨、恐惧与不甘交织在一起,他深吸一口气,重重颔首。
“好!我愿意试一试。”
他迅速取来空白帛书,拿起笔墨,屏气凝神,借着摇曳灯火,亲笔写下密信。
信中细说武休关内守军布防、粮草储备、关隘守备弱点,坦言自己愿伺机献关,只求霸王既往不咎,许诺保全自身部曲与亲眷。
字字斟酌,落笔沉重。写完之后,项佗仔细吹干墨迹,反复折叠严实,交到虫达手中。
“此事性命攸关,千万谨慎,不可有半分疏忽。”
“将军放心。”
虫达郑重接过密信,小心贴身藏入衣襟深处,牢牢封好。
两人不再多说多余话语。
虫达对着项佗微微拱手,转身迈步走出帅帐。
踏出营帐,夜风迎面吹来,远处巡营火把明明灭灭。
方才帐内赤诚恳切的神情,缓缓褪去,虫达侧首望向南郑方向,嘴角勾起一抹鬼魅冷笑,轻快吐了一句,
“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