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郑,汉中都尉府,校场肃杀,甲胄映日。
吕台持汉王亲授敕令,身着重铠,立于高台。
自夔门失守、巴蜀震动后,汉中人心浮动、守将观望,外姓降将拥兵自保、权责混乱,刘邦、吕雉决意以外亲掌兵、整肃后方,吕台便成了镇抚汉土的雷霆利刃。
台下众将分列而立,
沛县元勋、归降诸侯、西楚旧降将各司其职,其中项佗最为扎眼。
项佗本为西楚嫡系大将,项羽宗族旁支,昔日兵败归汉,因出身楚室、勇武过人,被刘邦安置汉中,镇守褒谷口。
此地是北出关中、南护南郑的陆路咽喉,群山夹峙、谷道险峻,乃是汉中陆地第一雄关,权责极重。
吕台目光凛冽,鹰视全场,
“汉王有诏!今大敌在前,边防松散、诸将观望,祸乱军心,不可不察!”
“自今日始,汉中全境关隘、谷道、壁垒、戍卒,尽归本都尉节制!所有将领部曲一律重编,分权制衡,私怀异心、懈怠守备者,立斩不赦!”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一名沛县老将出列拱手,
“都尉,褒谷天险,向来由项佗独守,数年驻防熟稔地形,骤然改制重编,恐将士不适、防线生乱啊!”
吕台冷眼扫过,寸步不让,
“项将军乃是西楚旧将,项氏宗族,将重兵交在你手中,汉王岂能安心?拆分部曲,是护你周全,免得旁人拿你的出身大做文章,将军反倒不领情?”
这话一出,项佗浑身一僵,
“末将归汉数年,镇守褒谷,大小战事无不尽力,从未有半分私通西楚之举!凭出身定罪,何以服众?”
吕台俯视着他,语气冰冷,不带半分情面:
“有无异心,不在于行止,而在于根源,今日你掌谷口重兵,明日楚军压境,你是守汉,还是归宗?此事无人敢赌!”
说罢,他断然挥手传令,当众拆分项佗兵权。
褒谷的上万守军一分为三,两处要害隘口,尽数换上吕氏亲信镇守,项佗只留虚名将军,徒居守将之名,再无调兵、布防、稽查实权。
往日跟随他多年的亲卒尽数打散,编入各营监视,一举一动皆有士卒暗中盯防。
短短十日,吕台以铁血手段,横扫汉中积弊。
全境谷道关卡重新勘定,层层设卡、严查往来行人,杜绝私传书信,
各城戍卒、壁垒守军,日夜操练修缮,整肃军纪、严惩流言;军中粮草、武库、防务文书尽数收归吕氏亲信掌管。
原本人心惶惶、濒临动荡的汉中腹地,被他硬生生压稳局势,
可雷霆整治之下,满营外将人人自危,积压的怨气开始发酵,首当其冲、最为煎熬的便是项佗。
...
暮色沉沉,褒谷口守将营帐之内,灯火昏黄。
项佗独坐案前,看着桌上空荡荡的兵符文书,满心憋屈无处宣泄。
帐外两名仅剩的亲卫,也不时低声长叹。
“将军,如今咱们手里无兵、无权、无信,守着这座空营,形同囚徒!”
“我看吕都尉,分明就是借故打压楚籍降将,咱们出身西楚,这辈子都要被猜忌,永无出头之日啊!”
“唉!”
项佗双拳紧握,胸膛剧烈起伏,
“我项佗归汉,非是惧死!当年兵败,为保麾下将士性命,数年死守褒谷,抵御北地流寇、稳固汉中边防,自问无愧于心!可如今,只因我姓项,便被视作天生反贼!”
“我如今进退维谷,左右皆是死局!”
这番愤懑话语,尽数被巡营路过的虫达听到,当即双目一亮。
他脚步一顿,悄然退入暗处,待巡营完毕,立刻快步奔赴城南文士营帐,寻到薛公。
帐内薛公,正伏案梳理边防卷宗,见虫达匆匆入内,立刻合卷起身,低声问道:
“今日谷道巡防,可是军中出了变故?”
虫达压着嗓音,神色凝重:
“变故大矣!吕台铁腕整肃汉中,第一刀便砍在了项佗身上!”
“他尽数拆分项佗兵权,夺其褒谷防务,只留空职软禁。项佗本是项王宗族,如今在汉营备受猜忌,兵权尽失、举步维艰,心中积怨极深,已然彻底进退两难!”
薛公闻言,眼底瞬间亮起精光,缓缓踱步沉吟,
“好!报应不爽!”
“吕台外戚掌兵、雷霆治政,看似稳固汉中,实则自断臂膀、大失人心。”
“汉中防务,外紧内松。沛县旧将忌惮吕氏专权,心生隔阂,归降诸将人人寒心、人人自危。”
“项佗身为楚室亲臣,熟知汉中内陆所有山川隘口、谷道布防,如今被弃被压,满心怨怼,这正是我楚军天赐的破局之机!”
虫达皱眉急道,
“可如今南郑戒严、谷道封关,所有对外通路尽数锁死,寻常信使,根本无法出汉中,如何向大王传信?”
薛公抬手抚须,胸有成竹,
“正因吕台大肆清洗、诸将离心,我们才有可乘之机。”
“将军此话何意?”
薛公双目泛光,
“破局之道,就在项佗!”
“项佗驻守褒谷数年,熟知群山间隐秘小径,他如今绝境缠身、怨气滔天,只要稍加点拨,便知汉庭无情、楚室可归。”
虫达迟疑道:
“可项佗胆小畏祸,未必敢铤而走险。”
薛公目光深沉,缓缓开口:
“不是不敢,是无路可走,吕台今日削他兵权,明日便会罗织罪名,夺他性命,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暗通旧主、自寻生路。”
“今夜你便以同僚之名,私入其营,试探其心意。”
“只需告知他,楚王已知汉中局势,若他愿暗中传信、里应外合,日后楚军定汉中,必复其官职、重掌谷口雄关。”
虫达重重点头:
“我即刻便去!”
薛公伸手按住他,
“切记谨慎至极!如今汉中遍地吕氏耳目,一丝破绽,你我必死无疑。只需点透利害,不必强求,静观其变即可。”
“末将知晓了。”
虫达不再多言,敛去神色,转身趁着夜色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