褒谷口大营,自吕台夺权整编后,氛围日渐压抑。
昔日权重一方的项佗,如今徒留将军空衔,麾下亲卒被拆得七零八落,大小事务皆由吕氏决断。
他名为守将,实则如同被软禁,进退受制、整日只能枯坐帐中,看着自己镇守数年的雄关险要,尽数落入外人之手,心中满是愤懑、憋屈。
这日午后,虫达巡查谷道防务归来,只身走入项佗主帐。
帐内冷清,案上文书早已撤去一空,只剩一盏凉茶、半卷残简。
项佗抬头,见是虫达,神色稍稍缓和,却难掩眉宇间的落寞。
虫达入帐行礼,落座后轻声叹道,
“项将军,末将近日观瞻营中诸事,心中实在不平。”
项佗微微一怔,
“哦?你也有不平?”
“非是为己,乃是为将军。”
虫达义愤填膺,一脸恳切,
“将军归汉数载,镇守褒谷天险,兢兢业业,无一日懈怠。北御散寇、稳护汉中门户,数年以来谷道无失、壁垒坚固,功劳世人皆知。”
虫达语气真挚,字字发自肺腑,
“可如今只因将军是项氏旁支,便被无端猜忌,削去兵权、拆分部曲、空挂虚名。有功不赏,无过被罚,这般待遇,换做何人,心中能不寒心?”
这番话发自肺腑、听得项佗不免长叹。
连日来,满营将官要么避之不及,要么落井下石,无人敢为他多说一句公道话。
满心委屈无处诉说,此刻听闻虫达直言,句句戳中心事,心弦骤然松动,眼底竟生出几分动容。
项佗摇头苦笑,
“世道如此,出身便是原罪。我身为楚裔,寄人篱下,本就该谨小慎微,如今这般境遇,也算情理之中。”
虫达正色道,
“将军何错之有?”
“是当权者任人唯亲、无端猜忌!吕氏新掌兵权,为固私权大肆打压外臣,不止将军一人心寒,全军降将、沛县旧部,何人不是暗自怨怼?只是众人畏惧权势,不敢直言罢了。”
两人静坐闲谈片刻,虫达始终只叙人情、不谈权谋,句句共情他的委屈与不甘。
待天色渐晚,虫达躬身告辞。
一日相处,稍稍卸下了项佗心中的戒备。
次日,虫达再度登门。
这一次他带来了些许酒水肉食,
“将军连日郁结,无心饮食,末将略备薄酒,陪将军小坐片刻,解解烦闷。”
“好!”
项佗反正闲出鸟来,帐中无人,二人索性对饮。
三杯下肚,两人也是放开了,
虫达细数过往征战、戍守艰辛,细数项佗镇守褒谷的功绩,感慨他数年鞠躬尽瘁,最终却落得鸟尽弓藏、无端被疑的下场。
言语之间,满是惋惜与抱不平。
“我等降将,本就是夹缝求生。”
虫达轻声感慨,
“拼死效力,换不来信任;稍有不慎,便是满门罪责,早知如此,何苦降汉?”
项佗举杯一饮而尽,眼底阴郁散去些许,
连日压抑的苦闷、心中积压的怨气,稍稍得以纾解。
两人温和共情、真心宽慰,让他彻底放下提防,对虫达再无半分猜忌。
转眼便是第三日。
虫达照旧入帐,闲谈片刻后,语气悄然放缓,隐隐带出几分深意。
“将军一身将才,熟稔汉中山川险隘,守境有功,却落得闲置软禁。”
“末将时常暗想,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与其困死于此、任人宰割,倒不如寻一条真正的出路,保全自身,不负本心。”
这话一出,帐内气氛瞬间凝滞。
“嘭——”
项佗酒杯骤然顿在案上,双目瞬间沉冷,周身戾气骤起。
他混迹军旅多年,心思何其敏锐,瞬间听懂了虫达的言外之意。
“虫达!”
“好一个寻一条出路!”
项佗拍案而起,声色陡然凌厉,死死盯住虫达,
“近日来,你屡屡替我鸣不平,根本不是真心共情,是刻意试探、蓄意蛊惑!你好大的胆子!”
“你是想让我背汉投楚?!”
暴怒瞬间席卷全身,项佗厉声喝令帐外亲卫:
“来人!将虫达即刻拿下!打入大牢,严加审讯!”
帐外亲兵闻声即刻涌入,甲戈铿锵,瞬间将虫达围在正中。
生死一瞬,虫达面不改色,无半分慌乱,眼底只剩坦荡与委屈。
他不躲不抗,缓缓起身,挺直脊背,语气坦荡悲愤:
“将军!末将一片赤诚,岂会加害于你?!”
“入营以来,末将所见所感,皆是真心为将军不公!将军忠勇尽职、无辜受屈,被人猜忌打压、肆意折辱,末将只是替将军不值!”
“方才之言,不过感慨将军身负大才、屈居人下,困于绝境、无路可走,何来通敌蛊惑之说?”
虫达双目赤诚,字字铿锵,全然一副忠心同僚、受尽冤屈的模样,
“将军若是觉得末将心怀不轨,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末将一身坦荡,问心无愧,绝不辩驳!”
他坦然束手,任由亲兵近身,无半分反抗之意。
这一番姿态,打乱了项佗的怒火。
他盯着虫达,眼底怒火翻涌,猜忌、迟疑、权衡反复交织。
方才之言,或许只是感慨境遇,是自己草木皆兵、过度多疑。
可身处如今的绝境,他不敢有半分侥幸。
一旦沾染嫌疑,吕氏必杀他。
良久,项佗胸中怒火缓缓压下,杀意尽数收敛。
他面色铁青,满心挣扎,最终沉沉挥手。
“罢了!”
“念你往日同僚情分,今日之事,我不予追究。”
他不愿枉杀忠直同僚,更不敢深究,生怕此事闹大,越查越疑、徒留把柄。
“虫达!你言语轻浮、惑乱人心,不宜驻守谷口大营!即刻迁出褒谷城邑,前往外围壁垒驻扎!无令不得擅自回营!”
虫达面上带着委屈不甘,躬身行礼,默然领命,转身缓步退出营帐。
离开褒谷大营,远离吕氏耳目之后,虫达再不迟疑,连夜快马赶回南郑城内,直奔薛公隐秘居所。
见到薛公,虫达将过程细细道来,分毫不漏。
听完始末,薛公仰面大笑,朗声开口,
“哈哈哈!好事!天大的转机!”
虫达微微疑惑,
“我被逐出核心营区,不得靠近项佗,为何反是好事?”
薛公收敛笑意,沉声道,
“你若真被他拿下问罪,便是死局。他暴怒却不杀你、不查你、不办你,反而将你外放驱逐,足以说明一事!”
“他心中,早已动摇!”
“他不敢留你,是怕吕氏察觉破绽,引火烧身,他不忍杀你,是认同你的公道、感念你的共情,心底早已对汉庭彻底寒心!”
“看似驱逐,实则是留一线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