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宫灯摇曳,步履轻缓,吕雉一身华贵凤袍,从容缓步走入议政大殿。
她未至人前,便悄然抚平了殿中戾气,神色平静淡然,毫无半分惶恐。
目光淡淡扫过跪地的萧何、张良,随后落定在刘邦身上,从容屈膝行礼。
“臣妾参见大王。”
刘邦闻声,怒火稍稍压下几分,眉眼间森寒稍敛。
如今大势颓败,朝野人心浮动,文武百官各有心思,唯独自己的结发妻子,是他此刻唯一能够安心之人。
“大王,臣妾殿外听闻,您欲收斩曹参满门,这是项羽布下的离间毒计,还请大王息怒,三思后行。”
刘邦冷哼一声,胸腔怒意又被点起来,
“离间?项羽当众册封他,掌巴蜀安抚实务,封赏大典轰轰烈烈,传遍三峡各地,数万降卒亲眼见证,这般铁证如山,岂是一句离间,就能轻易揭过的?”
吕雉闻言不慌不忙,稳步上前,
“大王明察,正因是项羽刻意造势,才愈发虚假。”
“曹参自沛县起兵便追随大王,随您入关中、定三秦、转战关东,历经大小百余战,忠心耿耿从未有变,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他秉性刚正、重信守义,绝非贪利忘义、临阵叛主的小人吗,请大王明察。”
“据悉,此番夔门失守,并非他献关叛汉,乃是误入项羽连环圈套,四万水师被围、后路彻底断绝,为保全两万无辜将士的性命,才无奈举军请降。”
“项羽深知曹参是我汉庭肱骨重臣、名望深重,故而特意设下此局,当众授他高官厚爵,捏造主动献关投楚的罪名。其本意就是激怒大王,借您之手屠戮曹参家眷,彻底斩断他的归汉之心,逼他死心塌地,为楚军效力。”
她目光恳切,字字切中要害,
“大王若是一时盛怒,诛杀其满门,看似是惩戒疑似叛将,实则正中项羽下怀。日后天下将士皆知,汉庭刻薄寡恩,但凡兵败被迫归降者,全无生路。日后两军对阵,我军身陷绝境的士卒必定死战不降,再无招降余地,军心人心彻底崩塌,得不偿失啊。”
“好了好了!”
刘邦眉头紧锁,心中烦闷不已。
“这等说辞,已经重复多次,勿再多言!”
其实萧何张良点破的时候,他就已经品出其中的猫腻了,可实在是气不过,而今吕雉一番肺腑之言,彻底点破他心中偏执,也给了他绝佳的台阶可下。
满朝文武屏息凝神,静静等候君王决断。
良久,刘邦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底杀意已褪去大半,
“罢了!看在娥姁求情的份上,暂且饶过曹参一族性命。”
“将其家人移出死牢,严加禁锢南郑城内,不得擅自离开汉中半步,暂缓行刑。”
旨意落下,萧何、张良双双松了口气,连忙叩首谢恩。
一场险些倾覆汉庭根基的灭门惨祸就此平息,大殿之内,肃杀气场缓缓消散,群臣悬着的心彻底落地。
议政群臣纷纷躬身退朝,偌大宫殿很快清空,只余下刘邦与吕雉二人独处。
殿内宫灯摇曳,静谧无声,朝堂之上冠冕堂皇的劝谏尽数褪去,吕雉神色淡然,缓缓上前。
“大王,今日之事虽是虚惊一场,却也警醒你我。”
“如今楚汉相争,我汉军连败颓势难挽,朝野诸将人心浮动,各怀异念。连沛县起家的元勋旧部,都能被项羽离间,更何况是半路归降的降将、外姓臣子?”
刘邦默然不语,眼底满是沉郁疲惫。
连日损兵折将、丢失夔门重镇,他早已对麾下文武失去全然信任,种下了猜忌与不安的种子。
吕雉见状顺势进言,语气恳切却暗藏锋芒,
“乱世纷争,人心最是难测。外臣再忠,终究是外人,危难之际极易动摇倒戈。与其日日提防外人、受制于人,不如重用自家骨肉。”
“何意?”
刘邦头皮一紧,冷冷的问道,
“家兄吕泽此前领兵御楚,不幸战死疆场,为国捐躯,可我吕氏尚有诸多子弟,个个勇武沉稳、通晓军务、忠心不二,绝不会心生背叛。”
“如今大王身处逆境,正是稳固权柄、紧握兵权的关键时刻。”
“边关防务、城池守备、军中实权,托付自家人,远比放任外将掌兵、暗藏隐患,要稳妥百倍。”
刘邦何其精明,瞬间看穿吕雉的心思。
借着今日朝堂风波,想要顺势拔高吕氏宗族势力,把持军权、壮大后族根基。
可此刻,外有项羽重兵扼守夔门,随时可溯江进攻巴蜀,内有朝堂人心涣散,后方根基不稳,实在不愿与吕家撕破脸面。
权衡再三,刘邦半推半就,
“娥姁所言极是,乱世之中,自家人终究可信,你且列出可用族人,酌情授官,安排各司任职。”
吕雉凤眸一亮,早有准备,
“大王,次兄吕释之,早年随大王起兵,熟稔军纪法度,可执掌中军督查,整肃各营伍、排查将士异心,杜绝私通西楚之事。”
“吕台、吕产自幼随吕泽征战,深谙边防政务,可分派巴、蜀诸郡镇守,稳固沿江各处城隘、安抚地方流民。”
“大王以为如何?”
见刘邦没有动容,她话音一转,
“如今夔门沦陷,巴郡门户大开,南郑汉中郡是我汉王根基命脉,郡都尉总领全境兵防,万万不可假手外人。”
“臣妾恳请大王,命吕台兼领汉中郡都尉,总领南郑全境水陆防务,统筹各处兵马、修缮沿途关隘、排布汉水沿岸防线,死守汉中国门,杜绝楚军逆流而上!”
楚汉之际,郡都尉为一郡最高军事长官,统辖境内所有戍卒、水师、关隘守军,总揽地方防务,便是正史体系下汉中最高武职,无虚构官职。
刘邦心中通透,知晓这是吕雉的真正目的,
彻底掌控汉中最高兵权,把持汉庭最后的根基。
他心知应允之后,吕氏权势必将彻底坐大,朝堂格局彻底偏移,可眼下无人可用、无将可信,更比可能与吕家撕破脸,
他别无选择!
沉默良久,刘邦抚着额头应允,
“就依你所言封赏任职,吕台升任汉中郡都尉,总领汉中全部水陆防务兵权,各县戍长、沿江巡检将吏,尽数听其调遣。”
“吕释之入中军掌督查,吕产分镇巴郡沿江关隘。”
吕雉眼底掠过一抹喜色,躬身郑重谢恩。
“臣妾谢过大王,”
“大王,夜已深了,臣妾侍奉您宽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