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迂回曲折,一路拖沓迁延十来天,薛公麾下两千部曲,方才堪堪行至成固城外。
时值午后,日头毒辣,燥热山风裹挟尘土扑面而来,运粮车队绵延二里,车轮、甲胄碰撞之声不绝。
薛公强打精神,翻身下马,准备整理文书,入城与本地守将交割军资,
按照汉军规制,押送队伍抵达属地,统兵校尉,必须亲持调令面见城守,核验人数、清点辎重,方可开启军库交割。
虫达正上前一步,打算同薛公一同入城,
两人对这些手续已经门清,不知道干了多少次了,俨然一副汉军老油条的模样。
只见城门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士卒吆喝,一员身披青铜铠、腰悬汉剑的将领,带着十数名亲卫缓步走出城门,前来查看押运队伍。
薛公漫不经心抬眼一望,
只一眼,浑身血液骤然冻结,心口猛地一沉,险些窒息。
城门口立着的那员汉将,竟是项佗!
昔日项氏宗族将领,早年随楚军起兵,先前驻守淮北,楚军与刘邦对峙之时,此人贪图高官厚禄,临阵开城献降,以彭城为进身之资,叛投汉军,沦为楚营人人唾骂的叛徒。
薛公万万没有料到,汉中腹地,成固城的守将,居然是他。
仇人近在咫尺,过往诸多旧事,瞬间翻涌心头,
项佗当年叛逃,直接断了楚军后路,将大好后方拱手让人,才有了后来的垓下之围,多少江东子弟,都死于那场溃败。
此刻四目遥遥相对,项佗的目光已然扫向队列,薛公胸中杀意,几乎按捺不住,手已经握住腰间刀柄,只想冲上前当场手刃叛贼。
可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刹那,身旁两千弟兄的模样,尽数浮现在脑海。
这两千人是他一路收拢、拼死保全的楚卒,众人潜伏汉营,步步隐忍,只为等候项羽水师西进、南北并举的时机。
倘若此刻一时冲动,动手刺杀项佗,城内外数千汉军顷刻合围,两千弟兄没有一人能够活着走出成固,所有人的隐忍筹谋,将尽数化为泡影,潜伏任务也会彻底失败。
恨!
万千恨意硬生生压回心底,薛公迅速垂下头颅,微微佝偻身躯,一手捂住额头,装作头晕目眩、站立不稳的模样。
虫达常年伴在薛公身侧,一眼便瞧出不对劲,
“校尉大人,怎么啦?”
薛公借机伏在虫达耳边,将缘由快速说了一遍,
虫达瞬间反应过来,当即搀扶住薛公,高声向城门守军喊话。
“大人,我家校尉,连日翻山押运粮草,瘴气侵入体内,方才中暑眩晕,浑身无力,实在无力入城,交接文书、清点辎重之事,交由末将全权代办便是!”
项佗远远打量队列,见为首之人垂首咳喘,一副重病难支的样子,并未疑心,
挥了挥手,示意虫达上前。
虫达扶着薛公,退至树荫下躲藏,又吩咐两名心腹守在薛公身侧,严防项佗过来探视,自己整理好全部调令、随军名册,深吸一口气,独身一人上前,前往城门与项佗对接。
交割全程顺利,虫达应答滴水不漏,但凡项佗问及队伍来历、行军路上诸事,皆按照提前编好的说辞应对,只称本部是北线溃败收拢的残兵,一路辗转调配,专门负责山间粮草转运。
项佗心思大半放在清点军械之上,并未深究这支队伍底细,核对名册、查验车辆、支取武库刀甲箭镞,一番流程走完,竟无半点破绽,算是有惊无险完成交接。
大批环首刀、牛皮盾、强弩、成捆箭支尽数装车,粮秣也一一补齐,虫达办完手续,折返树荫下寻薛公,低声告知经过。
薛公依旧心有余悸,后背衣衫被冷汗浸透,眼底满是隐忍的戾气。
“可惜我不能手刃此贼!”
“将军,以后有机会的!”
二人正低声商议,即刻启程南下,不料项佗带着几名亲兵追了上来,目光反复扫视队列里的两千士卒。
虫达心提到了嗓子眼,怀疑项佗看出了破绽,却是他想多了,
这支队伍虽一路长途跋涉,却队列齐整,士卒站姿挺拔,甲胄虽陈旧,却打理得干净,进退有度,全然不同于临时征召的新兵。
项佗正苦于成固城防兵力单薄,听闻江岸防线急需兵源,心中当即生出盘算,开口拦下虫达。
“你部士卒皆是精锐,寻常运粮太过屈才。”
“如今汉中各地,守备人手紧缺,我打算从你两千人之中,分出一半,留驻成固协助守城,余下人马,继续押送军械粮草,前往三峡江岸。”
此言一出,薛公与虫达又是心头一紧。
两千人若是拆分,薛公只带千人南下,潜伏力量折损一半,后续传递情报、暗中拖延汉军部署的谋划,都会大打折扣,
可若是拒绝,反倒会引起项佗猜忌,
此人本就是楚国叛将,熟知楚人底细,极易察觉异样。
虫达短暂思索片刻,心中拿定主意,上前一步拱手回话,
“将军体恤城防,末将自当遵从调遣。”
项佗面露几分满意,点了点头,
虫达侧过身,走到薛公身边,借着遮挡旁人视线的空档,飞快低语,
“将军你带一千弟兄,押送粮草军械南下赶赴江岸,继续执行拖慢补给、扰乱汉军布防的计策。”
“末将自愿领剩下千人,留在成固驻守,正好打探汉中腹地兵力调配情报,暗中监视这叛贼动向,还能随时给你传递城内消息,两全其美。”
薛公皱眉,有让虫达身陷项佗眼皮底下,如履薄冰,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可眼下没有更好的应对之法,犹犹豫豫,反而引人怀疑。
权衡片刻,只得默认这个安排。
二人立刻分头清点部曲,一千士卒划归虫达,就地卸下部分粮草辎重,留驻成固城关,
余下一千人跟随薛公,满载从武库取出的刀甲、箭簇与大批粟米干肉,整装待命,准备隔日一早启程,沿巴山山道奔赴三峡江岸。
不远处城楼上,项佗凭栏眺望下方分兵景象,暗自庆幸凭空得到一支善战的援兵,全然不知留下的千人,私下里恨不得寝其皮,吃其肉!
薛公骑在马背上,遥遥望向城楼之上项佗的身影,暗暗发誓,待到楚军平定三峡、兵临汉中之日,
定要亲手清算此人叛国之仇!